“闺房之趣罢了。你与他在画舫之上苟合,与画商言谈甚欢时,可曾想过这也是对本官的羞辱?”
哑口无言。她不明白,他凭什么要求她只为他一人展露喜悲?他们之间,不过一场权欲交易。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有自己的风骨、尊严,不是一件任人题咏把玩的器物。趁他细细勾勒入神时,摸索到案上的端砚,猛地朝他头顶砸去。
许寒筠反应极快,抬手横档砚台,但尖角还是割砺了皮肉,登时痛意不止,鲜血流出来。
顾沅芷惊悸之下抽气,手腕一阵脱力:“我说了,让你放开我...”
一缕血线悬在他眉梢,缓缓迤逦,滴落在她雪脯上,殷红如朱砂。
墨为叶,血为蕊,竟有诡艳的靡丽之态。
许寒筠摸到黏腻的伤口,并无愠怍之色。
顾沅芷怔忪地看着他温淳一笑,不去止住伤口,反而悬腕一转,笔尖轻蘸额头的血,又在她胸口点蕊。
“墨色太淡,终究不及血色秾丽。清妘,你看,这红色,是不是更衬你?”
“你这疯子...”
“幽兰无人自芳的气韵,像不像你?”他低语着,“可惜啊,终究是要为人所折,也只能由我折下。”
“花就算折枝,也不折节。莫要强求不属于大人的事物,不过徒劳。”顾沅芷闭眸吐气,按捺住再次打他的冲动。
许寒筠讥诮一笑,继续按住她,在她身上施为。
最磨人是吹墨时。他俯身呵气,惹得她闷哼,新绘的兰草栩栩如生,在起伏的玉峦处摇曳生姿。
齿关噙住半片细嫩的皮肉,兰花逐渐晕染,恰似被春雨打湿。
唇舌熨帖着冰肌玉骨,清苦墨香在他口中弥漫。她细碎呜咽哽在喉间,指尖没入他发髻里,拢住他挨蹭的头。
夜还长,兰花不禁摧折,雨露徐徐落下。
*
姑苏的春日,仿佛泡在花蜜里,甜而温软。
彼时许寒筠十七,蒙得书院山长举荐,去府衙做了名录事贴补家用。余暇时读书,盼着来年的秋闱崭露头角。
今日府衙派他编撰地方志,特来拜谒休沐在家的顾学士。
穿过几重回廊,误入一处后园。
园中玉兰正繁,在花影横披里,他看见了她。
顾沅芷正与几个丫鬟踢着毽子,毽尾彩羽在她脚尖翻飞,五色流光明艳。
她仰首笑着,春光也似宠溺她,细碎落在眉睫,抚照她身段娉婷。
他站在假山后,屏息怔忪,一身青衫在风中拂动。
闺阁小姐不可与外男接触,他素来克己复礼,怕误了她闺声,就那样站着,直到腿脚发麻,她被丫鬟簇拥着回绣楼。
流风回旋,吹来一张花笺。他拾起,记住了顾沅芷的词风笔迹。
而后落雪亭的相知,他一直知道她是谁。
*
落雪亭荒废已久,唯湖心一座,栈桥已断。平日里罕有人至。也正因其荒芜,反倒成了顾沅芷的一方乐土。
起初唯有她一人,而后某日,亭中石桌上遗落着一本《牡丹亭》。
这是闺门禁书,她从未读过,可又好奇。
匆匆写了几段注解在素笺上,夹在《牡丹亭》书页里,恋恋不舍地放置桌上。
过了几日再去,那本书还在亭子里。
翻开看去,一行字迹灵逸,允下给她借阅。
一来二去,顾沅芷笔名化作“寒枝居士”,两人书信往来,成为知交。
只晓得那人是个十七岁的青年男子,学识渊博。
夫子给她命题的文章、诗词,她每次懒惫应付,都给对方代写,夫子看到了都赞不绝口。
但是她鲜少能出门,而他也似乎镇日繁忙,错开了时间会面。
因他是个沉静的性子,还是顾沅芷主动邀约见面。
“晏山先生台鉴:
你说《牡丹亭》故事凄绝,我便戏作一出《落雪亭》如何?剧中无梦,亦无生死,只有两个素未谋面的少年人,于这亭中以笔墨相交。他们不谈风月,只论诗书棋画。待到大雪落满山,便相约于此,共赏一湖碎玉,岂不比那梦中相会,来得更真切坦荡?
只是不知,我这戏文的另一位主角,可愿赏光出演?
寒枝居士 拜启”
*
从春光到冬日,终是约好相见。
可落雪亭里等不到她,雨来得匆匆,砸落进碧湖里。
许寒筠没带伞,素衣青衫,依旧在远眺。
从晌午等到傍晚,暮色四合,只有雨一直在相伴。
忽有一阵清脆的铃声,从远处迢迢传递,随风渐近。
他微一侧首,见一辆油壁香车驶来,风掀开了皂纱帷幕。
少女眉眼如水墨初晕,透着江南细雨的温润。
她正与车中之人低语,唇角含笑,身旁是个衣着清贵的年轻公子。
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许寒筠走了,雨滴蜿蜒在他清隽眉眼。
手里死死攥住那张素笺,揉搓成一团,雨水不曾淋到。
不知是那天的雨湿冷,还是他身子骨弱,回去大病了一场。
思郁淤积成疾,害了病,沉疴难愈。人愈发清减,一把嶙峋的骨,乌青的眼。
躺在床上,满襟草药味。一味还魂草的香,却不知魂魄欲往何处?
幽幽冥冥,镇日的浮沉。家中年迈的母亲心疼不已,买了许多药材熬煮,吊着他的命。
苦味、酸涩、昏沉,并着药味,熏染入骨。
盈盈堆垛的泪,茶饭不思,俱不消那绰约人影。
恨那阙词,误尽一生。
九天高悬的明月,照不见沉底的劣石。顾小姐,缘何会垂青他,顾怜他。
那一日夤夜三更,他锁好家宅出了门。
顾家宅邸在城南,他摸黑走着,绾发的青绡飘摇,似一段轻烟,不落实地浮在半空。
一钩黄腻的弯月孤悬,死寂的静。
书生病气未消,高挺的鼻峰顿挫,割据了光。半面敷着月光透似琉璃的白,半面黯郁像冥河里的鬼。
浓乌的眸浮跃着荧荧的光,似两盏鬼火,不知要去找寻什么。
捏了捏袖中的素笺,手心里沁出了汗。
到底没翻进宅院,他不愿污了顾沅芷的闺名。巡夜的官兵瞧见了那可疑的人影,呼唤新上任的百户梅贺致。
书生匆匆奔去,怀中飘出一物,是张素笺。
梅贺致蹲踞下身,拾了起来,定睛一看。那字迹温婉秀致,是顾小姐的。
他已与顾小姐借着诗词心意相通,怎会不知她的笔迹。
薄纸还泛着红黄的湿晕,像滴落了水渍。
梅贺致默默收回花笺,藏在袖中。
他虽是温淳仁义的性子,也知慈不掌兵的道理。如果不能斩断许寒筠的妄念,又如何能安心与顾沅芷成婚呢?
第28章 .佳人断案胜须眉
已是深秋近冬,日头短浅起来,寒霜也重。书案荒唐后,风寒来得急,夹着心郁,烧得顾沅芷整日昏沉。
那碗褐色药汁子,自温热至凉,已换过数盏。
婢女劝道:“小姐,再不喝药性都走了。”
顾沅芷拥着锦被,神情恹恹地歪身坐在床头,也不答话。
正在此时,许寒筠推扉而入,示意婢女退下。
他坐在床沿,端起那碗药,“怎么,这是拿自己的身子骨,来同本官赌气不成?”
她只把脸往被窝里一埋,单露出一双失了神采的眼睛,“大人这话从何说起。这身子如今还是不是我的,尚且两论,又拿什么来赌气呢。”
“不错,你这人都是我的。你如今拿我的物什来同我赌气,你说,这又是何苦?”
“既然我是无足轻重的物什,大人又何必非要当个宝似的攥在手里,不让我出门。”
不知是哪句触了他的心事,方才还温和的脸色,霎时沉寂。许寒筠刚要说什么,不想胸口里一阵气血上涌,竟压不住,呛咳起来。忙别过身去,抬袖掩唇。
顾沅芷调转视线,瞧见他手撑在床沿,伶俜肩线起伏。霁蓝色的贴里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好像比初见他时,清瘦了。
原想再说几句刺他,见这副光景,话也堵在喉间。
她想,这个人向来从容淡然,怎么也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再想到父亲的那道批示,心也软了些。
她问过周平,对方几番犹豫下,才告知许大人年少失怙,十七八岁时丧母,金陵宅子里供奉着双亲牌位。当时听罢,她不敢再思忖下去。
终究还是慢慢伸手,将被子里的汤婆子往外挪了挪,往他贴近寸许,示意他拿去捂。
“我看大人比我更需要汤婆子,压着我做了荒唐事,自己倒也病了,不知节制吃了苦头。”顾沅芷不甚自在地偏头,吐露谆谆关切时,远比她作伪来得难。
许寒筠手心里一暖,心里却懵乱。何以见她有关怀过他?
“本官不是因为这个病的,你先睡罢。”他温声道,“养好了身子,才有力气继续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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