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颔传来痛楚,杏眸凝着清光,仍不肯攀折一寸风骨。
“他赠我画,是敬我才学,与男女之情何干?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事情都非要染上私情。”顾沅芷顿了顿,续道:“况且我与那掌柜谈话,问出了义拍的画者是蓝渠,找到了线索,你还曲解我。”
“你究竟是为本官分忧,还是其他目的,我如何不知?本院的司官又不是酒囊饭袋,何须你特意去查勘?”他将她重重按在椅上,取来纸,摔在她面前。
“你不是很喜欢这幅画么?那就把它临摹出来,一笔一划,都不能错。”
“来人。”许寒筠扬声道。
周平立刻从门外进来,躬身候命。
“把晚膳撤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给她送吃的。”
夜色阒黑,房内孤灯一盏,细碎光影零落在她眉眼。
那画被烧毁,只能照着记忆临摹。案牍劳神,令顾沅芷饿得发晕,手在案上虚扶了下。余光无意一撇,瞧见一方紫檀木食盒。
这男人面冷,居然喜欢甜糯的糕点,书房里一直备着。不给她用晚膳,还好他忘记了房里还有糕点。
顾沅芷拿起一块送入口中,久未进食的肚里也充盈了起来。
其实许寒筠并不嗜甜,此事阖院皆知,唯独她不晓得。
他饮食清淡,从不见半点甜腻之物。厨子做菜时,连带着糖都减了又减。
可顾沅芷爱吃甜的。桂花糖藕、杏仁冰奶酪、梅子酪.....光是听着名字,便觉齿颊生香。
她初到扬州时,许寒筠的书房里便悄然多了这食盒。糕点日日换新,色香俱全。
起初,许寒筠并未在意。
日日公务繁忙,回去时,已是更漏迟迟。
案牍劳形,偶一抬眼,见她被罚抄书,坐在灯下,小口地品着一块糕点,神情满足又专注,像一只偷食成功的猫儿。
那模样倒也鲜活有趣,他便由着她去了。书没罚抄几本,糕点倒空了。
他是个极重仪容自持的人,即便在独处时,也是凝然端坐。
而她在他身旁,有时抄书乏了,会卸下防备歪在他身边小憩,呼吸清浅,带着一丝甜香。
糕点的甜,女儿家的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息,扰得下笔也慢了。
顾沅芷有时想求他宽缓一些事,蘸雪素手拈着甜糕,奉至他唇畔,温声让他品尝。
他拿起茶盏,饮了一口,压下那股不算喜欢的甜腻,才缓缓开口,神色如常地评价道:“尚可,你的事本官允了。”
她却眉眼舒缓,以为这糕点令他很是受用,自己的事也妥了。
此后,许大人的书房里,偶尔也会多出一小碟清淡的糕点。
如今他看书倦了时,也会偶尔拿起一块,慢慢抿尝。
他依旧不爱吃甜。只是她喜欢吃,就另当别论了。
那食盒今日盛的糕点,都是顾沅芷喜爱的口味,连着吃了好多,想倒些水润口。
茶盏压着一卷旧公文,她挪开后,瞧见封皮上印着“苏州府”的朱字。
她怔了一瞬,许寒筠极少将案卷留在书房,也许是方才匆忙,忘了收起。
家乡的名头驱使她解开丝绳。
纸页泛黄,朱印醒目。她认得,那是苏州府衙的印鉴。
起初不过随意翻看,直到看见一行字后,她呼吸滞了滞,目光下移。
府衙录事许砚修,夜闯卿第:朝臣府邸卿第。判杖六十,徒半年。
她曾见过砚修这个名字,在许寒筠的环佩刻字上。
她继续翻到末页,又附着一封赦免文书:“夜闯不实,刑责过重,即日释放。”
可在文书的下角,却批着一行小字:“不可轻纵,暂缓下发,牢中思过。”
那笔势锋芒遒劲,她只看了一眼,便僵在原地。
那是父亲的字。
第27章 .摧折兰花染血色
思绪纷乱,她只觉心口窒闷难当。
父亲顾楷之,素来清正耿介。她少时顽劣,偶有犯错,父亲至多也只是罚她抄书,从未动过戒尺。
这样一个温和慈爱的父亲,怎会私用强权?其中定有隐情。
步履虚浮地穿过回廊,来到许寒筠的卧房前。
门扉半掩,她迟疑片刻,终是踏入。
许寒筠坐在窗前,对着一轮孤月独酌。月白衣衫,乌发未束,几分落拓萧疏的意味。
顾沅芷微蹙眉,极少见他夜里饮酒,如此散漫。
他听见动静,不曾回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声道:“何事?”
顾沅芷冉冉走到他身旁,斟酌道:“许大人,我想请教一二。”
许寒筠目光落在她手里卷宗上,眸色霎时沉寂。
“本官的案卷,你也敢私自翻阅?”
“是我僭越了。”顾沅芷轻舒一口气,艰涩出声,“我看那赦免文书已下,却被人压了下来。这上面的批复,是何人所写?”
半晌静默,他反问:“你父亲的笔迹,自己不认得?”
她一怔,逞着探究之意,回道:“许砚修是大人的昔日姓名么,为何会做出夜闯卿第的孟浪事?我父亲素来清正,一定是有误会,必不可能用权势倾轧他人。”
他嗤笑一声,说不尽的讥诮苍凉。她只想着为父亲辩驳,却没有为他说一句话,默认他罪行是真。一线酒液倾渡入喉,苦气也沾染肺腑:“公文印鉴俱全,你倒是为你父亲的清誉着紧了。”
顾沅芷几番踌躇,还是倾吐心中猜想:“大人如今这般待我,可是因为当年之事,心有怨怼?”
许寒筠执杯的手一顿,酒液晃漾,缓缓抬眼看向她。月色下,若含风雨如晦。
他起身一步步向她走来,“你问我?”
顾沅芷被他迫人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柔声道:“许大人,你闯的是何家宅第,才会令我父亲出手,其中的误会一定可解。”
他沉静道:“你父亲为何那么做,你应该去问他,这月家书不是还没寄么。”
是他妄念萦怀,才做出夜闯顾宅的糊涂事,害得母亲逝世。
有些伤疤一旦揭开,会伤到两个人。他宁愿她恨他,误解他,也不愿让她看到自己当年最狼狈不堪的模样。
不肯将自己原宥,更不可能将过往翻搅。情怯难自辨,苦苦折磨。
顾沅芷凄清一笑,“你将我困住,却连一个缘由都不肯给我,究竟要怎样?”
许寒筠心底未尝不恨,却沉静道:“顾学士当年如何批示,想必有他的考量。”
他倾身俯就她,酒气混着冷冽松香,喷薄在她颈侧,“安分些,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
她咬着唇,心中不平:“若真是我父亲之过,我会在信里与他说明,一道给你致歉。”
他冷蔑道:“你又是演给谁看?怎么,还是不信你以清流自居的父亲,也会有徇私枉法的时候?”
顾沅芷被他话中的冷意刺得心口一窒,拗过头,“与大人相比,我当然更信父亲。”
“本官自然不值得你相信,整日与我作对。你连初次见面的画商都能与之言笑,是不是觉得,终于又寻到了一个笔墨知己,可以倾诉心曲了?”
话音甫落,他拧眉抽气,指节抵住额头揉按。头风发作得不是时候,酒意上涌,如沸油入水,将痛楚催发得愈演愈烈。
“许大人醉了,话也糊涂了。”顾沅芷试图揭过话头,瞧见他沉疴病发,唯恐他又失控,步履悄移,“夜深了,许大人好眠,我先回房了。”
可他怎会让她如意,一把扼住她紧匝腰肢提起,不顾她的惊呼与推拒,重重掼在书案上。
冷硬木缘硌得腰背生疼,“大人作甚,头疾发作了么?我吩咐下人给你煎药。”她嘶声轻喘,眼底漫上吃痛的水汽。
“清妘这么喜欢画,本官便在你身上画一株幽兰,如何?”他一只手禁锢着她,另一手探向笔架,取下一支狼毫。
此等题红雅趣,是风月场的助兴。可她自幼受礼法教化,不堪这等狎弄。
“放开我,许大人你喝醉了。”顾沅芷奋力挣扎,屈膝蹬踹他胸膛,被他大掌牢牢拢住脚踝,借力一分双腿,修长身躯随之欺前。
“墨里加了明巩,几日才消退。别动,否则画坏了,便不好看了。”温润笔杆在指间一转,施施然挑开她杏色主腰:明代的抹胸。主腰。
笔尖悬在一捧白馥雪色上方,墨水凝成细流,一阵酥麻痒意令她颤栗。
她仰面躺在案上,笔触浸润肌肤时,冰得抽吸,对他恨声道:“你毁了画,现在又来作践我,很有趣么?”
“他能赠你画,本官也能。只是本官的画,只画给你一人看。”他灼灼目光落在她纤秾曲线,落笔极重,带起肌肤一阵酥麻,“清妘,好不好?”
毫端扫过玉峦,催开细蕊轻绽。她兀地弓身,樱唇泄出嘤咛。一枝兰花,寥寥数笔,便风骨毕现。
“许寒筠,你为何要如此羞辱我?我不是你的玩物,不是任你涂抹的画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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