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许寒筠与那几个盐商谈起了近来的丝绸生意、漕运关税,言辞间滴水不漏,仿佛对这些门道了如指掌。
顾沅芷顺从地依偎在他身侧,静静地听着。
什么“都察院近日查得紧,司天监的星象”,尽数收入耳中。
“清妘,尝尝这个。”许寒筠为她布菜,夹了一箸水晶肴肉,举止亲昵,俨然是对待爱妾的模样。
顾沅芷微微颔首,并不动筷。他既要演戏以便查案,她也陪着。
此刻,一个蓝衫男子径直走来:“这位姑娘,在下蓝渠,这文扇赠与佳人。可否赏面,摘下面纱。”
顾沅芷眉心一跳,看向许寒筠,见他神色如常地将酒一饮而下,恍若未闻。
他竟是不管不顾?她被他强行带来此处,扮作他的女伴,如今有外男来攀谈,他却作壁上观。
她压下心头寒意,只好温婉出声:“谢过公子,我不能收下,更不能摘下面纱。”
许寒筠闻之眉目舒展,施施然从蓝渠手中接过文扇,语调温润,令人如沐春风:“阁下这把文扇不错。”
但是顾沅芷听出阴鹫之意。
“可惜这字,这诗,流俗不工,难赠佳人。”
蓝渠一噎,愠怒道:“那兄台题诗一首,好让大家开眼。”
许寒筠不喜作诗,只读经学与律法,对顾沅芷淡声道:“代我题诗。”
顾沅芷愣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掩饰得极好,只轻轻颔首应下。
许寒筠眼尾睨她,漾起一丝笑意。
她徐徐走笔,诗成扇上,蓝渠一念,面色顿变。
那几句诗,讽刺上流人士的醉生梦死,而流民衣食住行无依。
许寒筠低头看着文扇,她写的簪花小楷,雅淡隽秀,与记忆中一致,思绪好似溯回多年前。
有没有那么一个人,在春光交汇时,尺素传书,却缘悭一面。
其余诸人面露不虞,顿觉意兴萧索。
唯有许寒筠拊掌,漫不经心道:“区区一首诗罢了,诸位莫怪。”
南陔叹气:“我每日都施粥,也发冬衣给流民。可惜兹事体大,并非我一人之力可救。”
坐在南陔下首的,是盐运司使的长子,姓胡。仗着父亲的权势,在扬州城里向来横行无忌。
此刻见蓝渠吃瘪,顾沅芷又才情斐然,来了兴致。
胡公子端着酒杯,色眯眯道:“柳老板,你旁边这位伶伎,当真是国色天香?怎地一直戴着面纱,莫不是怕我们瞧了,魂儿都被勾了去?”
席间众人闻言,皆发出一阵哄笑。
顾沅芷感觉到,许寒筠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绷紧。
她手心渗出冷汗,自己容貌若被人瞧见,恐生事端。
以许寒筠的性子,绝不会容忍旁人如此挑衅。可他如今的身份只是个商人,在这扬州地界,得罪了盐运司的人,对他查案并无好处。
他会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她的颜面么?
“公子说笑了,”许寒筠面上依旧风轻云淡,“她不是伶伎。”
他顿了顿,折扇一敲,续道:“她是我花了一千两银子,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金贵得很。平日里磕着碰着我都心疼,况且她身子骨弱,若是吹了风,便会害了病。”
闻此言,顾沅芷心头百味杂陈。或许在他眼中,自己与席间伶伎并无二致,不过是任人买卖的物件。
为了配合他,顾沅芷只好应景地抬袖掩唇,轻咳两声,当真是西子捧心,我见犹怜。
满座皆惊,一千两银子,足以买下大片良田、宅院,而他只为了买一个侍妾?
众人看着顾沅芷的眼神瞬间变了。
胡公子一愣,随手一掷千金买个女人的商人,其财力与底蕴,绝非寻常。
“柳老板,真是好大的手笔。”胡公子干笑两声,顿觉面子略薄。
“谈不上什么手笔,”许寒筠语气平淡,揽紧了顾沅芷的腰肢,“只是小有薄产,又恰好遇上了合眼缘的人,不想让她受了委屈罢了。”
然而胡公子毕竟年轻气盛,又喝多了酒,被这么一激,反而上头了。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胡公子是官家公子,父亲更是任职掌管盐税的肥差。在他眼中,许寒筠这个外地来的商贾,不过是待宰的钱袋子。他看上的女人,岂有得不到的道理?
“不就是一千两么!”胡公子把酒杯往桌上一搁,酒水四溅,“柳老板,你开个价!这美人,本公子买了,我出三千两!”
许寒筠收起了折扇,眼中冷意闪过。
三千两,是一个三品大员好几十年的俸禄。他一个盐运司使的长子,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钱,可见来路不正。
“公子说笑了。”顾沅芷声音清软,也是出言应对,“妾不过蒲柳之姿,怕是入不得公子的眼。况且近日偶感风寒,故而覆上薄纱,还望公子海涵。”
那胡公子却不依不饶,伸出手便要去揭顾沅芷的面纱:“无妨无妨,这画堂之内,暖风和煦,怎会风寒。不如把面纱摘了,给本公子敬杯酒,今儿个这生意,我便在你柳老板这边,多加一成!”
此话一出,引得满堂喝彩。商贾重利,在他们看来,一个侍妾露个面,换取一成的利润,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熏人酒气和浊气,几乎要贴到顾沅芷面前,她向后躲去,求救地看向许寒筠。
骨子里的矜贵,让她无法忍受被当众轻薄。
第12章 .强扭的苦瓜清火
在胡公子的手即将触到面纱的瞬间,一柄玉竹折扇倏然横亘在前,截住了他冒昧的动作。
顾沅芷侧目看去,许寒筠依旧端坐着,手中折扇稳稳地架住了胡公子的手腕。
“胡公子,房中人胆小怕生,这般热情,怕是要吓着她了。至于三千两,就不必了。”许寒筠笑意浅薄,声音低沉了几分,“这杯酒,柳某代她喝了,如何?”
顾沅芷牵住许寒筠的衣袂,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人,不必为了我与盐运司交恶...”
可许寒筠置若罔闻,他的物什岂能被人染指。
胡公子当众被驳了面子,更是怒火攻心:“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拦本公子?一个玩意儿罢了,本公子今天还就要看看,她到底值不值一千两!”话毕,他就要拂开折扇。
许寒筠笑意未收,手腕一转,折扇顺着力道一卸一引,胡公子一个踉跄,扑倒在桌案上,撞翻了一片杯盘。
“胡公子当心。”许寒筠收回折扇,在掌心一敲,“这儿地滑,可得站稳了。万一磕着碰着,在座的可都担待不起。”
南陔作为主人,眼看气氛如火如荼,再不出面怕是要闹得不可收拾,连忙起身打圆场。
“哎呀,胡公子。”南陔满脸堆笑地走过来,一把拉住胡公子的胳膊,“喝多了,来来来,我那边新到了一坛百花酿,你我共饮一杯,尝个新鲜。”
胡公子酒意上头,脚步本就不稳,顺势便被南陔带离了几步。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许寒筠一眼,嘴里骂咧:“你给本公子等着……”
一场风波平息,众人看向许寒筠和顾沅芷的目光都有些微妙。
顾沅芷忽然觉得很疲惫,几欲昏睡。
她轻轻动了一下,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被许寒筠按住。
“不舒服?”他在她耳边低语,吐息温热。
顾沅芷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再忍耐片刻。”他揽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此时,一个姓徐的富商走来,状似无意地对许寒筠说道:“说来也怪,近来不少农户因天灾人祸,纷纷变卖田产。有不少外地的客商前来抄底,柳老板,您财力雄厚,可有兴趣?”
许寒筠放下茶盏,笑道:“徐老板说笑了,柳某哪有那般大的本钱。倒是听说,这些田地,大多都落到了几家大户手里?”
“柳老板消息灵通。”徐老板遮掩道,“不过是些正常的买卖罢了,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哦?”许寒筠挑了挑眉,“我倒是听闻,有些田地,是被府衙以欠税为名收缴,再低价转卖的。不知徐老板,可有耳闻?”
他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切中目的,这正是他此行要查的官商勾结,侵吞土地一案。
一时间,众人表情各异。
顾沅芷静静地听着,她虽不懂权谋,但出身书香门第,耳濡目染之下,也非全然无知。
眼见许寒筠属于商人的圆滑气消弭,满是上位者的睥睨气度,她出声打断了对话。
“夫君,你喝多了。”她声线清越如泉,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软糯,“这些朝廷大事,与我们商贾何干?莫要在此胡言,扰了诸位大人的雅兴。”
她这一声夫君,叫得自然亲昵。引得许寒筠微怔,眼波倾注她。
隔着面纱,看不真切神情。朦胧见得,那双在灯火下熠着光彩的杏眸,不复往日的恨意与戒备,只有一丝恰如其分的嗔怪与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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