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焚山相逼掌掴他
任外头喊杀阵阵,轿内安静如斯。
一盏幽灯亮起,轿帘映出一道隽拔的身影,许寒筠面若平湖,端然稳坐轿中。
一旁的博山炉飞烟袅袅,晕染他冷峻眉眼,倒也显出几分温润。
不消多久,外头厮杀声稀落。
梅贺致此行只为救顾沅芷,眼见对方人多势众,当即喝令一声,携手下没入密林。
许寒筠这才施施然下轿,把手一伸,侍卫忙替他解去轻裘,又恭敬捧上弓箭。
他心道:一介武夫,驽钝不堪,如今这局面也是咎由自取。当年苦厄,定当百倍偿还你。
许寒筠眸色深郁,当下套上玄铁射玦,挽开强弓,一枝利箭迸射而出!
霎时,密林里的梅贺致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前扑倒。暗卫忙搀扶起他,架着往前方奔去。
不远处,便是湍急的河水,只要渡过,尚有一线生机。
等卫军寻到河溪处时,只看见深深血迹迤逦。
......
顾沅芷心擂如鼓,匍匐在马背上疾驰。
她将披风掷于岔路,不过是聊作疑兵之计。所幸一路是岩石地貌,马蹄落不下痕迹,否则那披风不好干扰他们。
可许寒筠若不中计,循着这条路追来,她御马技艺比不上卫军,不消片刻就能追上。
等路段成了松软泥土时,顾沅芷思忖须臾,及时勒缰落地,往马臀狠狠一拍,催得马儿往前方小径狂奔。
她提起裙裾,忙躲入石隙,才稍有片刻喘息,望残月如钩,心思浩渺。
致哥...他能脱身么?也罢,此刻唯有保全自己,才不负他舍命相护。
此刻,嘈杂人声钻入耳中,追兵真的赶来了。
疏影纤帘,翠幕遮掩。顾沅芷蜷缩在高处的石隙中,不敢发声泄露行藏。
山底的泱泱卫军中,陈百户看见凹陷的蹄印,挥手命令往前追赶。
“慢着。”许寒筠摆了摆手。
陈百户不明所以,凑上前道:“大人,马蹄印一路往前,那妇人定是往那方向逃了,属下这就带人去追。”
“不必。”许寒筠瞥了眼地上蹄印,“马蹄初时印深,行出数丈之后,印迹反而愈发清浅,说明什么?”
陈百户试探着答道:“莫非是马跑累了?”
许寒筠轻哂一声,淡淡道:“她弃马了。”说罢,他目光落回山林,“搜山。”
“是!”陈百户立刻挥手,命卫军举起火把,朝山间收拢。
顾沅芷紧咬唇瓣,眼睛追随火光游移。
她原本存着一丝侥幸,盼着他们被那匹空马引开,自己或可趁机从反方向逃离。奈何她所有心思算计,对许寒筠都无所遁形。
这厢许寒筠从容踱步,忖度几番。此处地势料峭,找出她无异大海捞针。待到天明,梅贺致的人若是折返,恐平添许多变数。
“传令下去,”许寒筠森然道,“放火。”
陈百户闻言大惊:“大人,这...这整片山林......”
“本官说,放火。”许寒筠冷道。
按照律制火宪,焚林是重罪,陈百户喏喏不敢遵命。
何况秋日天干物燥,火一点,只怕半座山付之一炬,若是风向一变,连他们自己都可能被困住...何等狠绝!
“本官一力承担罪责,自有分寸。”许寒筠眼风扫过去,“记住围三缺一,留出北面通路,时刻盯着。”
陈百户想是要劝,可对上许寒筠的冷面,又不敢再说。
卫军们得了令,举着火把,扯嗓呼喝起来:“再不出来,人林俱焚!”
顾沅芷明白这是故意提醒她,可一旦出去,又落入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手中,左右都是不堪境地。
她伏低身子,借着岩石的遮挡,观察火势和卫军的动向。
奈何火舌借风攀上树干,越烧越炽。
不多时,月色和火色染遍山阿,热浪烫得顾沅芷脸庞生疼,忙以袖掩鼻,呛咳了几声。
火线处处围拢,很快便会烧到这儿,不能再躲了。
三面皆是火墙,唯独北面的山路畅通。而那里,影影绰绰全是卫军,等着她自投罗网。
许寒筠,你竟狠心至此...只是为了抓捕身为流犯的她,要做这等遭天谴的事!
火场之外,许寒筠神色冷寂,素色衣衫衬得他骨相清寒,如翩翩公子。
可是眉眼笼着的阴郁之气,却像无情催索的玉面罗刹。她若再不出来,是想让他带着一具焦尸回京么?
终于,在摇曳火光中,一道纤弱身影隐现。
甫一冲出火圈,顾沅芷便膝盖一软,撑手栽倒在地。她兀自匍匐喘息,白皙的脸儿沾染烟灰,好不狼狈。
忽见一双皂靴停在眼前,她艰难直起身,一双熏红的杏眼盯住许寒筠,满是怨憎。
许寒筠阒黑的瞳仁锁着她,声音被热浪扭曲,依旧清越:“顾小姐,藏猫儿的游戏结束了。”
她瞋目切齿,逞着一股怒意,对这个素来畏惧的人骂道:“许寒筠,你这个疯子!你放火烧山,无视宪令,就为了逼我出来?你是不是觉得,看着别人在你脚下挣扎求生,很有趣?”
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旋即又是万物归零的寂然模样:“焚林是为抓捕钦犯,本官回京后,自会请罪。”
她冷冷蔑笑,这人总有千百种理由,虚伪至极,对他恨声道:“罔顾满山生灵,你会遭天谴的。”
“回吧。”他不理会她的恼怒,挨上前几步,抬手去拭她面上烟灰。
她倏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冷冷道:“我自会继续流放的,不劳许大人费心。”
许寒筠轻描淡写道:“不是让你流放,是带你回去。”
她怔怔望着他,不明白他话中深意,凄然道:“回哪里去?我已经没有家了,我能到哪里去?”因烟火熏得嗓子喑哑,她到最后已是泣音。
这世间之大,再没有她顾沅芷的容身之所了。
“顾沅芷在驿站大火中,已经死了。”许寒筠渊沉目光缚住她,“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翰林学士之女,也不是梅贺致的夫人。”
一番话兜头劈来,令顾沅芷凄然一笑:“那我是谁,许大人你待如何?”
“瘦马清妘,父母双亡,被我买下。”他要抹去她的过往,另塑一个她。
她原以为牢里不过一场交易,就此两讫。可他还要将她禁锢,豢养在身边。
顾沅芷浴着月色,像一尊错彩镂金的雕像,因他一句话颜色剥落。
她一双妙目失魂落魄,望见他身后的几株大树燃得正旺,出了这树的间隙,便是火圈之外。
世海无常,而今她伶俜孤身,唯剩色相才入得他眼么?可她不愿做以色侍人的玩物。
出得去这火圈,那便逃离。出不去,泯灭这色相,毁了容颜后,他可还会拘她?
她并非是存了死志,只是生出宁折不弯的烈性,不能任他轻侮。当下心一横,朝着他背后的万仞火海奔去。
许寒筠眼皮倏地一跳,不及细想,在顾沅芷冲入火海的刹那,从身后一把将她拦腰抱住,嵌入怀里。
他森寒道:“疯了不成,你要寻死?!”
“放开我,你放开我!你这酷吏,索性把我烧死在火里,倒也干净!”顾沅芷含混不清地哭喊,毫无章法地捶打着他的胸膛,可她的力道与他太过悬殊,根本挣不开。
许寒筠身形稳如山峙,由着她闹了一阵,见她渐渐没了气力,只软绵绵伏在他肩上细喘,方才开了口:“可够了?”
“让我走。”她没了力气,杏眸浮漫着空无一物的凄清。
许寒筠将她腰肢向上一提,俯视着她:“你当真这么想死,想去陪梅贺致?”
怀中的顾沅芷神色微变,他见状勾唇笑道:“他中了我一箭,此刻大约已经失血过多,溺水喂鱼了罢。你现在下去,兴许还能在黄泉路上追上他。”
“你...”顾沅芷愤恨地瞪着他,眼里恨意欲要将他灼穿,“许寒筠,你真狠毒...”
话音未落,她一时间气涌如山,扬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这张可憎的脸,结结实实抽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
荏弱纤柔的素手,却能迸发出这般力道。
一蓬香风过处,许寒筠被打得头偏向一侧,白皙清隽的面容上,迅速浮起五道清晰指印。
他未曾料到她会暴起伤人,一时也怔忪在当场。
一众卫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这妇人竟敢掌掴当朝左都御史,这是不要命了!
第9章 .一个巴掌打手心
四下里,一片岑寂。
许寒筠幽幽地转过头,指腹轻揩了一下红肿的肌肤,颊上五道鲜红指痕,渐渐覆上一片薄薄的紫。
一众卫军垂首敛目,余光偷觑着许寒筠和顾沅芷,何曾见过这等高官吃亏,被一个妇人当众打巴掌?今夜办差不亏,也是开了眼,简直是未来扬州府的一大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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