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挫骨刀_堪怜意 > 第7页
    灯火昏黄,几个罪囚、差役围坐在大堂,啜饮粗茶以濯洗风尘。


    顾沅芷捧着一只缺口陶碗,茶水粗劣,润了润唇便不再饮。如今纵使沾染尘土,依旧透着清减的秀致。她只垂下眼睫,看着浮沉的茶叶,心绪飘远。


    门外的马蹄声打断了思忖,一个身着袍服、神情倨傲的男子跨进门槛,怀里搂着一个满头珠钗的女子,身后随着几个仆人。


    “人呢,本官乃扬州府新到任的通判,还不来接待。”


    驿丞验过了任命状和差符,堆笑道:“张大人,驿站内有一间客房供您休息。”


    “本官要上房,再打点水来。”


    驿丞难为道:“大人,上房已有贵人在,您委屈一下。”


    张通判还待发难,驿丞附耳说了几句,就偃旗息鼓,悻悻然用过饭后上了楼。


    顾沅芷冷眼瞧着,心下明白。这荒郊野岭的破败驿站,能有什么了不得的贵人?多半又是哪个借着由头,作威作福的官宦罢了。


    只是这般做派,倒让她无端地想起了一个人,她心口蓦地发沉,又付之一哂。


    以<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私的官宦,大抵都是如此倨傲的,她又何必再去想不愉快的人。


    一行人草草用过晚饭,便被差役们赶到后院的柴房歇息。柴房里气味混浊,堆垛的干草很是扎人。顾沅芷也不嫌弃,听着窗外萧瑟风声,敛衣沉沉睡去。


    不知月升几更天,柴房中忽然火光大作,浓烟滚滚。众人从睡梦中惊醒,哭喊声、叫骂声响彻夜空,驿站内乱作一团。


    差役们一面救火,一面清点罪囚人数。过了许久,火势方才扑灭,柴房已是断垣残恒,焦土一片。


    细细查验之下,发现烧死了几名囚犯,其中便有一个形容与顾沅芷相仿的女眷,尸身被烧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如今活着的与烧死的数目恰好对得上,差役们便也不再深究,只将顾沅芷的名字录入名册,预备回报应天府,了结销案。


    未曾想,张通判从楼上衣衫不整奔下来,大喊:“有流寇!我的爱妾被劫走了!”


    他睡得迷迷糊糊时,看见一个覆面男子怀中抱着一个女子,翻窗而去。女子埋首不见脸,满头珠翠分明是自家妾室。


    几个官差听了,皆是面面相觑。这荒郊野外的驿站,先是柴房无故走水,又是朝廷命官的侍妾被劫,未免蹊跷。但他们只是押解犯人的差役,剿匪拿贼之事,自有卫所去管,与他们何干?


    此刻残月如钩,斜挂疏林。身后的冲天火光、呼喝声,随着马蹄疾行,渐行渐远。


    顾沅芷睡得昏沉,醒来时发现衣服已换,趴伏在夫君的怀里,与他同乘马上。


    怔忪少顷,犹疑地捏了捏脸,以为是梦。


    “夫人,你醒了。”梅贺致低头温声,将披风盖在她身上,“这些时日,受苦了。”


    “致...致哥......”她喉间逸出沙哑的轻唤,杏眸里蓄着水泽,抱住他劲腰,依偎在他怀里掩泪。


    自从被收押起,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此刻看见夫君,只一句话,让顾沅芷所有的委屈、恐惧、屈辱,化作一滴滴清泪蜿蜒在面颊,沾湿了他胸前衣襟。


    梅致看着她伶俜肩骨颤动起伏,心间酸涩一软,搂过她,轻拍脊背安抚。


    “没事,我回来了。夫人,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远离这是非之地。”


    她点头,心下沉静。


    两人共乘一匹马,十几个暗卫扮作流寇模样护送。纵有千言万语的话,此刻也得急着赶路。


    前方粼粼冷光流转,一座琉璃青色顶帘的轿子停在山间小路上,如此突兀。


    数十名卫军在前随行,步伐如一向他们走来,铠甲上的光影在月色下交错。


    顾沅芷心念电转,扯了扯梅致衣角:“夫君,别往前,我们快回头!”


    此刻,一只修长纤洁的手撩开轿子布帘。


    那人容颜借着月光抚照,半面透似琉璃的白,半面隐在黯郁里。


    眸色冷如雪锲冰镌,目光迢迢落在两人同乘的交叠姿态上。在梅贺致紧紧环抱顾沅芷腰身的那双手上,停滞了几息。


    今日许寒筠未着官袍,乌发横簪,一袭霁青色直裰衬得温雅,外披砚水冻色轻裘,自有从容蕴藉的况味。而风尘仆仆的梅贺致与他相比,形容落拓得多。


    两个青年男子。一个坐在轿内,皎如玉树。一个坐在马上,俊朗不凡。两道视线有如实质交汇在一起,雷殛电掣般掀起惊潮。


    顾沅芷方才的暖意顷刻间消弭,这罗刹怎么跟来了,还打扮得这么讲究,都察院的卷宗还不够他忙的吗?擅自离京,还带了这么多卫军,他疯了不成?


    “夫人莫怕,”他感受到怀中人的不安,拍了拍顾沅芷冰凉的手背,圈住她的手臂收紧,“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的。”


    她勉强回之一笑,拧眉盘桓着,暗卫身手都是以一当十的,但是对方有这么多禁卫,数量上不占优势,只能靠着陡峭山势,不知能否脱身。


    梅贺致绷紧颔线,扬眉收紧马鞍,一个利落旋身下马。


    “原来是都察院的许大人,”梅贺致声音朗润,言语间不卑不亢,“夤夜在此,领卫军围堵山道,难道是奉了圣上钧命?”


    许寒筠坐在轿中,不疾不徐道:“本官追捕朝廷钦犯,何须另请旨意?倒是梅将军,劫持要犯,是想罪加一等么?”


    梅贺致冷哼一声:“许大人好大的官威!我夫人何罪之有?她一个弱质女流,缘何成了要犯?大人身为御史,不思辨冤,却在此处欺压一个妇人么?”


    许寒筠不再回应,转而看向顾沅芷,语调稍和煦几分:“顾小姐与钦犯私逃,若是圣上知道了,怕是高堂流放途中不会好过了。”


    顾沅芷听到他提及父母,面上血色褪去,身形一晃被梅贺致扶住,险些倾倒马下。


    她戚容渐显,竭力柔声:“大人莫要以权势压人。他不是钦犯,是我的夫君。至于我父母,许大人,你忘记答应我的么?”


    许寒筠眼波倾注她,满是难测深意,“自然记得,夫人莫忘本官狱中‘照拂’便好。约定还作数,只要你过来,本官甚至可以向圣上求情,保你夫君一个全尸。”


    他朝她摊开手。


    山风静止,冰冷月光浸在顾沅芷身上,只感觉血液凝冻,天旋地转。纵是没有明说,当着夫君的面,话里话外提及那等事,她也是不堪忍受。


    “沅妹,别听他的!”梅贺致急切地回头握住她的手,“我今日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定能杀出一条血路,带你离开!”


    奈何许寒筠是个木石无情的,收回了手:“梅将军,如今整个扬州府的兵马都已出动,四处设卡盘查,你能逃到哪里去?”


    她唇瓣抿成愁苦的一线,声音艰涩:“许大人,何必苦苦相逼?”


    梅贺致察觉顾沅芷的异样,顿生愠怒之色,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就地砍杀他。


    “你这宵小之辈,莫要吓我夫人!”


    难道这个衣冠禽兽在牢里对她做了什么,为何脸色怕成这样?


    许寒筠冷蔑一哂:“梅将军,你我之间,究竟谁是小人,你心里不清楚么,还要我说?”


    “你!”梅贺致的面色陡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被怒意取代,“你胡说什么!”


    顾沅芷听着他们云遮雾绕的对话,心中疑窦丛生。可连日奔波,脑力已经不容多思。


    许寒筠语气依旧平淡,“本官在堂审时,已看腻了这戏码。梅贺致,本官给你两个选择。一你束手就擒,随我回京候审,本官可以保证,不为难她;二...”


    他声音陡然冷厉,“你二人一道,命丧于此。”


    顾沅芷先替夫君答了,清凌凌的眼里再无惊惶:“我与大人已然两讫,再无干系。无论夫君是钦犯还是将军,我都是他的妻子,生死与共。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去。他日若案情大白,我夫妻二人,必不忘大人今日之恩。”


    梅贺致听罢,看着她荏弱却神色坚韧的脸庞,心中怒意淡了几分。


    许寒筠已是不耐,眉峰间阴郁之色浮漫,施施然放下了掀帘的手:“拿下他们。”


    “护住夫人策马的方向,绝不能让他们过去!”梅致对暗卫喝令道,转头深深看了顾沅芷一眼,漫是柔恻缱绻。


    扬手对着马一拍,马受了惊带着顾沅芷疾奔,跑向山间密林里。


    她怆然回首,视线交汇间恍若隔着万水千山。


    马踏九衢尘,山色遍嶙峋。顾沅芷攥着马鞍,整个人颠动晃荡。


    夫君让她先走,不过是权宜之计。马虽是良驹,但方才已载着两人奔行了许久,消耗甚巨,如今又能跑出多远?许寒筠既然能在此处设伏,又岂会没有后手?她必须要想出应对之策。


    前方出现一条岔路口,一条路是官道,另一条路是密林小径。


    她心念电转,抓起身上披拂的衣袍,猛地扔在地上,转而一勒缰绳,毫不迟疑地策马往另一条路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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