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在雨幕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嗓子眼里全是干呕过后的血腥气:“……荣桦。你他*的……你冷静一点行不行!”


    风雨呼啸。


    被拽住的少年身形一顿。


    隔了足足好几秒,荣桦才有些僵硬地转过回身来。


    雨水顺着他额前有些湿漉漉的碎发不断地往下淌,将他那张原本漂亮张扬的脸庞冲刷得一片惨白,在那皮肤上,几道由水刃反噬出来的血痕正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斑驳交错地糊了一脸,狼藉得让人心惊。


    束函清看着心头一软,本能地抬起那只带着微温的手掌,想要去替他擦一擦脸上的血水。


    荣桦后退一步,猛地一挥胳膊,将束函清伸过来的手掌甩了开来。


    “你别碰我!用你那只刚刚摸过他的手……别来碰我!”


    束函清的手掌顿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荣桦那副快要碎掉的模样,半晌才低声道:“荣桦,对不起,刚才在屋里,我真的我不是故意要动用水刃伤你的……”


    荣桦那紧握成拳的双手指关节捏得啪啪作响,颤抖着开口道:“是他强迫你的,对吧。”


    束函清倏地一愣。


    “你说话啊!”荣桦见他没动静,逼近了一步,那原本野蛮狠辣的语调里在这一刻,竟然已经彻底带了藏不住的哭腔与乞求,“是那个王八蛋,他仗着自己是队长,仗着自己是高阶异能者,强迫你的对不对?”


    少年的声音在暴雨里摇摇欲坠。


    束函清心里比谁都清楚,荣桦现在根本不是在要一个真相,他是在要一个台阶,在要一个能让他继续自欺欺人,继续留在束函清身边的借口。


    只要束函清点一下头,哪怕只是顺着他的话说出一个是字,今天这桩事,就能揭过去。


    所有的罪名和脏水,都会由慕烨一个人去背。


    束函清卡了壳。


    也就是在这几秒钟犹豫的死寂里,剧情君突然用一种前所未有冷酷而尖锐的电子音,开口道:“束函清,你难道还嫌两辈子的苦没吃够,还想再次卷入他们之间吗?你这一世最初立下的誓言是什么?你不是说,你只想要彻底远离这里的一切,远离圣苏,远离这些前世把你伤得体无完肤的人吗?”


    “他们都是曾经亲手毁了你的人。”


    对,他是炮灰。


    他本来的愿望只想安稳过这一世。


    前世那些被背叛,抛弃,最终落得个身死的凄惨画面,排山倒海般在束函清的脑海里疯狂地绞杀开来。


    那一瞬间,束函清眼底最后的一丝温软与动摇,冰封了下去。


    “不是,是我自愿的。”


    雨势在这一刻陡然间下得更大了,密密麻麻的雨浪劈头盖脸地砸在两人的头顶。


    荣桦像是彻底疯魔了一般,猛地跨步上前,布满了血痕的手掌如同一对铁钳一样,捏住了束函清的肩膀,拼了命地在风雨里剧烈摇晃着他,歇斯底里地大声质问道。


    “为什么?束函清!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肩膀处传来一阵阵骨裂般的剧痛。


    束函清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他只是垂着眼睫,轻声念呢道:“……对不起。荣桦……对不起……”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喜欢他,你喜欢了他很多年!”荣桦的声音在密集的雨幕里被撕扯得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在自虐:,“可我呢?可我哪里比不上他?我什么都愿意给你,我对你那么好,可他呢?他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说到这里,荣桦扯了扯嘴角,眼里淬了一层戾气:“是他看我把你抢走了,他嫉妒!他不过是占有欲作祟,才来跟我作对的!可你呢?你到现在还要为了护着他来伤我!”


    漫天的冷雨顺着两人的脸颊肆意横流。


    荣桦像是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他猛地凑近,那双平日里飞扬跋扈的眼睛此时一片血红,里面全是濒死的哀求:“你说啊!你告诉我你就是被他强迫的!你根本不愿意对不对?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回去帮你杀了他!我这就去废了他!”


    束函清在暴雨中沉默着。


    冰冷的雨水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连骨头缝都在发疼。


    末世的雨水不同于以前的雨水。


    束函清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发疯荣桦,残忍地摇了摇头:“……我不是。”


    那一摇头,彻底砸碎了荣桦强撑出来的最后一点自欺欺人。


    “他平时连理都不理你!你还要犯贱一样眼巴巴地贴上去被他上!”荣桦眼底的血色瞬间蔓延开来,那种被挚爱之人活生生剜了心肺的剧痛,让他终于彻底丧失了理智,口不择言地道:“束函清,你贱不贱啊?”


    束函清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个悲凉到了极点的自嘲笑容。


    “对啊,我就是贱。”束函清的声音很轻,“他只要勾勾手指,我还是会受到影响,我喜欢了他很多年,荣桦,你懂吗?多到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那份喜欢刻进了骨血里,跟本能一样。”


    荣桦死死捏着束函清肩膀的手,一指一指无力地滑落了下来。


    他的下颌线崩得很紧,整个人像是一柄拉满到极致,随时都会折断的强弓。


    “好啊,”荣桦狠绝,“那我成全你,我们分手。你现在就去找他吧,束函清,你就眼睁睁看着,看他以后到底是怎么对你的。”


    束函清心想自己真是一个坏人:“……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说过,我们在一起了吧。”


    这一句话,比方才所有的剖白还要诛心。


    荣桦整个人如遭雷击,定定地看着束函清,过往无数个缠绵,缱绻的画面走马灯般在脑海里疯狂闪回。


    他们接过吻,上过床,甚至无数次在深夜里亲热到汗水交融。


    可直到这一刻,荣桦才猝然惊醒,束函清从始至终都清醒得可怕,他确实从来没有给过他们之间任何名分,哪怕是半个明确的字眼。


    “好,束函清,你好得很!”荣桦连连冷笑,那笑声比哭还要难看。连多看眼前人一眼都觉得是种凌迟,咬牙切齿地丢下最后一句话:“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错开身,擦着束函清的肩膀,失魂落魄地跑了。


    束函清看着那个背影。


    长痛不如短痛。


    就在这时,头顶的雨势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了。


    一把漆黑的大伞将满天的风雨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雷诤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侧,手正稳稳地握着伞柄看着他。


    “你果不其然,”雷诤微微垂眸,语气里带着一种冷眼旁观的漠然与讥讽,“还是让我弟弟伤心了。”


    束函清此时浑身湿透,胃里泛起一阵阵冰冷的痉挛。


    他本就心力交瘁,一侧头,瞧见雷诤深沉城府的脸,心头的燥郁与厌恶瞬间翻涌到了顶点。


    “……滚,不需要你假好心。”


    雷诤:“……”


    束函清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回房间的,雷诤送他回来的,让他好好睡一觉,不用担心荣桦。


    雷诤:“……失个恋而已,能怎么样?”


    门扉在身后阖上的瞬间,铺天盖地的寂静轰然压了下来。


    束函清浑身上下早已湿得不成样子,冰冷的雨水顺着发尖,衣角连绵不断地蜿蜒淌落,在地板上砸开一滩滩刺眼的深渍。


    他像是被抽空了浑身的骨血,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卸了全身的力道,烂泥般将自己生生摔进了床榻里。


    束函清偏过头去,余光却猝然定格在了墙角。


    那里静静地倚着一把伞。


    那是后来荣桦买的。


    他还记得上次下雨,他因为手里没伞,没法去接束函清。等他回去的时候,荣桦就那么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冰冷的台阶上,浑身湿透,像只被抛弃的流浪狗一样,眼巴巴地生生等了他很久。


    后来隔天,荣桦就献宝似的买回了这把伞,意气风发地宣告:以后但凡下雨,他每一次都会去接他。


    束函清自虐般地闭上眼,缓缓抬起一条冰冷的手臂,死死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到此为止吧。


    他在黑暗里对自己说。


    最开始的时候,他能容忍荣桦那般死皮赖脸地闯进自己的生活里,目的从来都不干净。


    他不过是想借着荣桦的手,去当一柄刀,去狠狠报复那些曾经践踏过他,伤害过他的人。


    他那样冷静胜券在握,却唯独没有算到,荣桦竟然真的对他动了真心。


    第一次隐隐察觉到那份心意的时候,束函清只觉得荒谬,铺天盖地的怀疑和不可思议将他淹没。


    荣桦怎么可能会真的喜欢他?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世重来,唯一想做的就是彻彻底底远离这些肮脏的纠葛,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


    可偏偏荣桦每一次看着他的眼神,都炽热得像是一团能烧尽一切的烈火。那种盲目赤裸裸的偏爱,终于让束函清也动了阴暗不可告人的歪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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