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用那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祈求语调,满眼死灰中复燃起一丝希冀地看着他:“云映那天跟我唠叨,说你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可是我知道,其实你来了的,对不对?我知道你心里其实还是有我的,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函清?”
束函清听着听着,突然笑出了声来。
那笑声在病房里显得有些毛骨悚然。
束函清脸上浮现出一种恍然大悟却又讽刺至极的表情:“……原来,你其实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慕烨。我以前一直只觉得你是少一根筋。可弄了半天,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些年,就这么站在高处,眼睁睁看着我为了你求而不得,为了你痛苦挣扎,你心里其实一直都看得很痛快,很有成就感吧?”
每一个字都扎得慕烨脸上血色尽褪。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函清……你信我,真的不是这样的!”
慕烨彻底慌了神,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如同魔怔了一般,在束函清面前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不是的……我爱你,函清,我是真的爱你。为了你我随时都可以去死,这条命你想要现在就可以拿去……求你了,别离开我,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束函清用力挣了两下,可那具刚刚大病初愈的躯体却不知从哪爆发出一股蛮横至极的死劲,铁箍一般将他焊在怀里。
周遭全是慕烨身上的气息,束函清索性放弃了无谓的挣扎,身子一软,有些自暴自弃地任由自己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恶气,恨极了慕烨这时候才迟迟翻出来的深情,于是说出口的话便再也没有了分寸,只挑最戳心窝子的刀子往外戳。
“你说你爱我,可不巧,荣桦也说爱我。我总不能为了你,就这么白白把他给抛弃了吧?你刚才不是还口口声声说,可以为了我去死吗?那既然连死都不怕了……你介不介意,以后跟别人一起分享我?”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堕落恶毒的嘲弄。
脑海深处,剧情君被他这惊世骇俗的发言震得结巴了一下:“……你……”
束函清在心底笃定地对剧情君冷冷道:“放心,他绝对不会答应的。我太了解慕烨这个人了,他洁癖比谁都重,平时连别人穿过的衣服都不会多碰一下,怎么可能接受这种……”
束函清话音还未落,耳畔便传来慕烨毫无退路地吐出一个字:“……好。”
束函清还没来得及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眼前便是一黑。
慕烨那张写满了疯狂与隐忍的脸已经猛地压了下来,发狠地死死亲上了他的唇。
像是要把束函清整个人都揉碎了吞进肚子里去。
束函清整个人都被吓疯了。
等他终于拼死推开那具滚烫的身体,仓皇地拉开房门逃出病房时,脚底下一片虚浮。
由于跑得太急,刚一拐进走廊的拐角,他便迎头撞倒了一位正推着不锈钢医疗工具箱的年轻女护士。
“当啷——!”
金属器皿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连串刺耳的脆响。托盘,纱布,剪刀散落了一地,束函清自己也狼狈不堪。那一刻,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糨糊,嘴里只能机械地不停说着“抱歉,对不起”。
他慌乱地蹲下身,去帮那女孩收拾散落的医疗用品。
眼看着满地狼藉就要收拾得差不多了,视线余光里,伸过来一只手。
慕烨追上来了。
那一瞬间,束函清像是活见鬼了一般,浑身汗毛扎立。
他甚至顾不上再去捡地上的最后几把镊子,猛地站起身,调转方向,拔腿就往医院大门口死命地跑了出去。
身后的走廊里,慕烨带着急促喘息的呼喊声一下又一下地传来,但在束函清逃命般的脚步下,那声音终于被风声扯碎,被彻底地抛在了身后。
直到跑出了好几条街,束函清才终于放缓了速度。
束函清有些脱力地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大半晌,等激荡的心跳稍微平复下来一些,他一低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裤腿在刚才那一撞里撕开了一个口子,一侧的膝盖被刮了一下,此时正往外渗着血。
束函清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懒得伸手去擦一下,就这么坐下来,有些颓废地伸长了那双笔直的大腿,放任那抹血迹慢慢凝固。
脑海里,剧情君憋了许久:“把伤口处理一下。”
束函清没有立刻说话,刚才病房里慕烨那个毫不犹豫的好字,带给他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附近一个摊位前,用几点积分买了一盒烟。
束函清靠在街角,一连死命地抽了三根,烟草过了一遍肺,让他那颗要炸裂开来的大脑恢复了些许理智。
他将手里尚未燃尽的烟头掐灭,断定道:“……慕烨他刚才的话,应该只是为了吓唬我。”
第25章 我赌他枪里没有子弹
“……他刚才可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
脑海里的剧情君听上去语气幽幽的,很有偏见。
束函清语气轻蔑:“你一个机器人懂个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慕烨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烨这个人,从小到大两辈子加起来,就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
他就像是个天生没有欲望的苦行僧。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上来,就面不改色地答应这种荒//淫无耻的荒唐事。
前世的时候,慕烨唯独允许束函清一个人毫无顾忌地留在他最私密的方寸之地里。
人这种东西,最可悲的劣根性之一,就是永远无法避免地会为了区别对待,而生出受宠若惊的错觉。
也正因如此,前世的束函清才会像个瞎了眼的傻子一样,一厢情愿地以为慕烨对自己多少总归还是存着那么一点点喜欢的。
他今天之所以在病房里说出那种惊世骇俗的浑话,无非也就是想用这种作践自己的无耻行径,把慕烨那点高高在上的圣人洁癖给彻彻底底地恶心透,好让他从此以后再也别来管自己的死活。
可谁能想到,这重重砸过去一记狠刀,非但没把那个假和尚给吓退,反而差点把自己给生生吓死。
剧情君沉默了片刻,老老实实地回了两个字:“不懂。”
束函清拧起眉头,指尖一动,又想从烟盒里夹出了一根烟。
想了想,还是没点燃,就夹在手指里。
束函清自顾自地对着空气低声念叨着:“他的那个性子,说得好听一点,是责任心过剩,说得难听一点,他就是长着一副操心劳碌的老妈子心态。之所以会答应我那种荒唐事,无非就是一门心思不想让我跟荣桦搅和在一起,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现在是什么不要脸的瞎话都能面不改色地往外撂。还说什么爱我,说要跟我在一起……”
束函清冷笑了一声:“他如果真喜欢我,前世今生,我在他跟前晃荡的时间还算少吗?他当年明明比谁都清楚我喜欢他。可偏偏到了现在,看我要走了,他的反应才突然这么大……等等……”
有些纷乱的思绪突兀地卡了壳。
束函清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僵,大胆猜测:“……难不成他其实真正喜欢的人……是荣桦?”
剧情君那道死板的电子音在一瞬间充满了某种诡异的希望:“真的吗?”
束函清顺着这个荒唐的思路,开始分析:“他最近的所有不对劲,所有的失控可不就是从那次开始的吗?就是从他亲眼撞见我跟荣桦那次开始的。”
剧情君:“然后呢?”
“然后个屁。”
束函清翻了个白眼:“你觉得这世上能有这种可能吗?他因为喜欢荣桦,所以宁可答应跟荣桦一起分享我?”
剧情君好像有些失望。
束函清觉得这个猜测实在是荒谬到了极点。
那两个人自从那次之后每次碰上面,哪一回不是针尖对麦芒,浑身的高阶异能压都压不住地往外暴涨。
较真一点,那两人之间方圆十里都能被激烈的火花给烧成焦炭,可偏偏那不是什么爱情的火花,而是看对方不顺眼,恨不得一刀活剐了对方的仇恨火花。
“……你能往这方面想,我倒是觉得,未必就完全没有这种可能。”
束函清觉得剧情君已经想让剧情恢复正常开始臆想了。
但就凭慕烨那自以为是的性子,他指不定现在还觉得,束函清依然像前世那样,是个离了他就能死,随时能为了他肝脑涂地的傻子。
慕烨大概觉得只要他面不改色地对束函清抛出那么几句不要钱的违心软话,束函清就能感恩戴德地立刻把荣桦给踹了。
束函清眼底的讽刺便愈发浓烈。
他想自己要是真的蠢到那种地步,转头顺了他的意去向他求欢,说不定到了那张床上,他又能面无表情地给束函清念上一整晚的清心咒,然后说一句请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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