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就像睡了一觉,朦朦胧胧的意识再次清晰起来时,率先感受到的是某人握着自己的手,温暖而粗糙的掌心一直盖在自己的手背上。


    陌生的医院病房映入眼帘,拉起的窗帘遮去了外面的光线。室内空气静稳,唯有床边的医疗仪器缓慢低鸣着,稳定地监测着她的生命体征。


    手术很成功,虽然右肩还绑着绷带,她能感受到自己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毕竟,她是个异于常人的怪物。


    对于普通人来说要静养一百天的伤势,条件好的情况下,她当场就能复原。


    她无意识动了一下指尖,再轻微不过的动静,却让守在床边的身影立刻抬起头。


    里昂·肯尼迪还穿着那件染血的衬衫和西装外套,似乎一直都未合眼。目光交汇的瞬间,她感到他体内某根紧绷的弦松动开来,积累的疲惫霎时如山倾倒而来,他忍不住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指关节。


    然后颤抖着吻了一下她的指背。


    他好像被这次的暗杀去了半条命。如同劫后余生的人一般,他将她的手贴在脸上,非常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青色的胡茬有些粗糙,贴在她手上感觉刺刺的。


    但她没有抽回手。


    她不知道里昂·肯尼迪是怎么回事。但他疯起来的时候直觉会变得无比敏锐。


    她需要他平复情绪,所以她没有收回手。


    他意识到了这点。


    呼吸忽然卡在喉咙里,男人无意识吞咽了一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紧张地望着她,眼底闪烁起希冀的微光。


    她望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还留着她第一次暗杀他时划出的疤痕,从右脸颊贯穿到左颧骨。但不管是伤疤、疲倦还是岁月的流逝,都无法遮掩他长得很英俊的事实。


    她微微歪头,然后动了动手指,漫不经心地拂开落到他脸颊边的发丝。


    指尖碰到他耳廓时,里昂·肯尼迪好像战栗着抽了口气,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无意识微微一紧。


    “卡瑞娜?”


    温热的呼吸落到她手腕的皮肤上,他像某种落水的动物,用注视浮木的眼神望着自己。


    ——他的希望注定要落空了。


    她顿了顿,收回手。


    他身影微僵,但没有试图阻拦她的动作。


    她告诉他:“你需要放我走。”


    里昂·肯尼迪的身影好像静止了。


    半晌后,他呛出声音:“不。”


    “不管是出于你自身的安危,还是对其他人安危的考虑,你必须让我走。”


    他无意识绷紧下颌,五官轮廓一下变得冷硬起来。


    “不,”他说,“那种事不会发生。”


    她看着他。


    里昂·肯尼迪似乎不想吓到她,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沙哑道:“就算你不想回忆起来也没关系。”


    他似乎在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


    尽管声音艰涩,他还是认真地望着她,慢慢继续道:“如果很痛苦,那么不记得也没关系。”


    “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他说:“这次好好来过。”


    “……”她无法直视他哀切的目光,只好转而看向旁边的生命体征监护仪。


    “你应该去休息一下。”


    这是非常委婉的逐客令。


    这个楼层实施了最高级别的安保,非相关人员无法出入。


    但银色的手铐还是回到了她的手腕上。


    在那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病房外,她能感觉到雪莉·铂金来了一趟。但那个身影当时只是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进来。


    窗外的景色很快由白昼变成夜晚,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医院外偶尔能听见汽车驶过的声音。除此以外,一切都非常安静。


    里昂·肯尼迪守在床畔,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警告过他的。


    ——她已经警告过他,而且至少提醒了两次。


    她看着天花板,头顶的日光灯似乎闪了闪。


    那点光线的波动短暂得如同错觉,走廊上的护士和安保人员似乎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做好准备。


    下一瞬,整个医院骤然陷入黑暗。


    ——联盟终于来捞人了。


    第50章 50


    浣熊市综合症


    里昂·肯尼迪最近的状态明显有所下滑。


    他已不再年轻,无法像以前一样强撑精神。长时间的睡眠不足和高度紧张让他疲惫无比,也影响到了他的反应速度和对危机的警觉。


    医院停电的刹那,她挣脱手铐,反手将他铐到床边。


    她知道自己只有几秒时间,因此动作毫不犹豫。哪怕身后传来剧烈的动静也没有回头。


    “等一下!”


    手铐的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似乎在病床边摔倒了,但立刻就挣扎着爬起来。


    “别走!”


    他呛出声音。


    “别!”


    外面的走廊一片混乱。黑暗中,不同人员的喊叫声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朝这边飞快接近。


    打开门的那一瞬,背后的声音似乎微弱下去,低哑得几不可闻。


    “不要走……拜托……”


    但她停留得越久,只会让事态变得更糟。


    搭在门槛上的动作微凝。医院走道尽头亮起手电筒的光芒,白色的光束像锋利的手术刀切入黑暗的夜色。


    她低咒一声,不再犹豫。打开走廊的窗户,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那边!”陌生的声音在后面大喊,“别让她跑了!”


    身体骤然一轻,冰凉的夜风呼啸而来,吹起了她身上单薄的病号服。


    她佯装跳窗逃跑,借着建筑外围的凸起落到一楼,然后饶回同一栋楼的停车库,撞开楼梯间的金属门就朝天台飞奔。


    抵达天台时,熟悉的身影果然已经等在那里。指间的香烟在黑暗中亮着微光,泽诺侧头朝她望来,墨镜后的神情近乎慵懒。


    ——哪家正常人大晚上的戴墨镜……不,现在不是吐槽这个的时候。


    “快!”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恨不能直接把他塞进旁边的黑色军用直升机。


    她挤出声音:“赶紧起飞!”


    “你似乎很赶时间。”泽诺挑眉,“怎么,在DSO度假的这段时间你不满意……”


    对面天台的金属门骤然被某个身影用肩膀撞开。


    “噢。”


    泽诺语气揶揄:“你交到了朋友。”


    “他认错人了。”她抓着泽诺的手就要把他往直升机里塞。


    泽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愉快的低笑——他每次要折磨猎物前都会露出相似的神态。


    他抬起手,漫不经心地将那件黑色的长款风衣盖到她肩膀上。


    “这里风大,小心着……”


    黑暗中倏然火花一闪,泽诺微微侧头,看向打到直升机舱门上的子弹。


    “真浪费。”他弯起嘴角,然后开始大秀特秀他那时间暂停般的闪躲能力。


    伴随着刺目的火花,凌厉的枪声不断响起。但这架直升机防弹性能极佳,普通的手枪子弹只能造成轻微的刮擦。


    天台对面的敌人打空弹匣后,泽诺游刃有余地护着她的后腰,让她先登上直升机,然后关上舱门,像刚刚结束成功商业会谈的企业代表一样,吩咐前面的驾驶员:“走吧。”


    医院天台从视野里消失的那一刻,她将他那死沉的黑色长风衣扔回去。


    他低笑一声:“都不说一声谢谢吗?”


    “感谢你收拾我的烂摊子。”她靠坐在客舱的另一侧,“但如果当时你及时提供了后援,我也不会有幸在DSO度假一周。”


    泽诺收起笑意。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很难缠。”他掏出打火机,重新点燃一根香烟。


    “芯片你取回来了?”


    “当然,不然我们的脑袋现在也不会还连在脖子上。”


    泽诺靠上椅背,隔着指间的烟雾,那双墨镜后的暗金瞳孔冷冷地望着她。


    “如果不是你那忽如其来的善心,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落入这个境地。”


    她一时没有说话。


    “我不会想看到我现在的银行账户余额的,是吧?”


    “联盟允许你从头再来。”泽诺言简意赅,“不要浪费这个恩典。”


    “T病毒和霉菌同时成功融合的实验体这么罕见吗?”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不会永远特殊。”


    说完,泽诺将她下个任务的档案递过来——她能经常休假的特权时期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她将开启牛马模式,尽忠尽职地为联盟犁地。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接过他手中的档案打开一看。


    ——“维克多·基甸。”


    这人原本是保护伞公司的病毒学家,目前在中西部的某个小镇低调地经营着一家疗养院。


    照片中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面色苍白,看起来如同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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