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不是她。”


    他的呼吸似乎哽了一下。


    “你只是失去了之前的记忆。”里昂·肯尼迪突然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到手指发抖,“你说你只是一个克隆体,但其他的克隆体在哪?联盟为什么要屡次篡改甚至销毁你的血样报告?”


    “这甚至不是你第一次失忆。”他呼吸急促,嗓音沙哑,“联盟的阴谋诡计,我根本就不会信。我不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但他们休想……”


    她再次重复:“我不是她。”


    她回想起雪莉·铂金看她时的眼神——那般警惕,那般担心她会伤到他。


    雪莉·铂金提防她提防得没错。


    “你的搭档已经去世二十年了,肯尼迪特工。”她抬起眼帘,“我很抱歉,她已经不在了。”


    攥着她手臂的力道不自觉一松。


    面前的男人失魂落魄地望着自己,脸色苍白无比。


    “就算我是她,说实话,我也不想回忆起我们之间的过去。”


    她现在无牵无挂,只爱她自己,过得非常轻松。


    如果那些梦境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如果她每当看到他的脸,都会不自觉调整视线,保证自己的目光不会停留超出友情允许的时间,保证所有肢体接触不会引起暧昧的猜测,保证她的语气永远不会产生过度的亲昵。


    如果这些事都是真的话——


    她想亲他。


    她想咬他的手指,咬他的手腕,想咬他的喉咙,想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想抱着他的手臂和他十指交握,在海边从日出走到日落。


    她想爱他。


    想光明正大地爱他。


    而不是假装她只是一个好搭档、好朋友,一个可靠的同伴和永远可以信赖的家人。


    如果这些事都是真的话——


    “我不想回到过去。”


    如今她不想爱上任何人,不想被扯回任何痛苦的过去。


    第49章 49


    如果很痛苦,那么不记得也没关系


    她只要看到他的脸就会觉得难受。


    只要和他同处一个空间,她就会忍不住想逃。


    每当和他四目相对,她都会无意识喉咙紧缩,心脏泛起细细密密的疼,而逃避痛苦是所有生物最原始的本能。


    她会想要从他身边逃开,理所当然。


    她不喜欢自己的情绪受另一个人牵引的感觉,不喜欢自己现有的生活将要失控的预感。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明白。但接下来的几天,里昂·肯尼迪的行为模式没有任何变化。


    他照常和雪莉·铂金换班,照常铐着她出去放风,照常坐在观察室里,隔着玻璃望着她,一看就是将近一整天。


    他像某种疾病晚期的病人,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已经病入膏肓的事实。


    被关押在DSO总部的这段时间,联盟试了好几次,想要和她建立联系。但这些尝试都因为里昂·肯尼迪的存在而失败了。


    没有人能越过他和她进行接触。


    联盟终于意识到,如果他们想将她捞出去,他们必须得除掉这个最大的障碍。


    像往常一样,里昂·肯尼迪带她出去放风。周围的走廊人来人往,放眼望去都是DSO的员工。


    由于安全系数的提升,安保人员比平时有所增加。这似乎让人们产生了一种虚幻的安全感,和那个穿着DSO制服的身影擦肩而过时,只有她意识到了不对劲。


    也许是因为反派同事能互相嗅到对方的气息,也许因为隐藏杀意是她的职业专长。


    她回过头,正好看到那个身影面无表情地掏出枪。


    那个瞬间,她想都没想,骤然用肩膀将里昂·肯尼迪往旁边一撞——


    砰。


    经过消音器减噪的枪声并不刺耳,甚至安静得有些扫兴。


    没有碎裂的玻璃,没有惊声尖叫的人群,没有混乱的踩踏声。


    但世界还是哗然崩塌了。


    她只觉得右肩骤然一麻,身体像是被抽去所有力气。泛黑的视野重新清晰起来时,周围已经陷入一片混乱。


    因为失血的缘故,那些声音像是隔着遥远的水面传来。整个楼层拉响警报,尖锐的鸣声响彻空气,暗红的光线在视野里不停闪动。


    第二道枪响很快传来,那个杀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尽。


    就算暗杀成功,那人也只有死路一条,从一开始就是联盟派来的死士。


    附近有人拿来了急救箱,有人在呼叫救护车,还有人在警戒情况。发生枪击案时,在场的DSO员工都知道该怎么做。


    “卡瑞娜!”


    里昂·肯尼迪看起来快疯了。


    周围的人不敢拉他,也知道拉不开。


    “不……不、不、不……”他呛出声音,似乎处于恐慌发作的边缘,嘶哑的声音不断发抖。


    他惶乱地压住她的伤口,拼命试图给她止血。


    她有自愈能力,这点枪伤本来不算什么,但不凑巧的是——子弹卡在肩膀里了。


    她在心里低咒一声,本来想自力更生,将手指探进去挖出子弹碎片。但里昂·肯尼迪将她抱得死紧,好像一旦松手他也跟着死去似的,她根本挣脱不开。


    她简直要在心里尖叫了。想要出声时,血沫涌动的喉咙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她很快被医护人员抬上救护车,里昂·肯尼迪全程随行。他的西装前襟全是血,都是将她抱在怀里时染上去的。


    伴随着尖锐的警鸣,救护车朝着最近的医院一路疾驰。


    医护人员给她戴上氧气面罩,一边监测她的生命体征一边准备给她进行输液。


    针头即将刺入她的静脉时,里昂·肯尼迪突然攥住那个医护人员的手腕。他用上的力气极大,以至于对方手里的针头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在做什么?”


    她和那个医护人员——和那个联盟派来接应她的倒霉同事对视了一眼。


    对方似乎也在心里尖叫。和里昂·肯尼迪目光相对的瞬间,那人的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面色变得苍白如纸。


    “只是输液。”那个医护人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她在失血,需要生理盐水。”


    那里面还有能缓解DSO给她注射的神经肌肉阻滞剂的药物。


    她非常需要。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扼住手腕的冰冷力道一松,那个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给她输上液,全程提心吊胆的模样好像生怕对面的男人看出点什么,下一秒就直接给他把头掰断。


    “联络创伤外科中心的医生。”


    “明白。”


    那个医护人员飞快地和医院取得联系,告知对方伤者的情况并预计到达时间。


    抵达医院的急救中心时,她的意识已经清醒很多。


    她做了一系列检查,评估器官和血管损伤,确定子弹嵌入的位置。


    在这期间,一名DSO特工闯入急救室。但还没开口就被里昂·肯尼迪开枪击中了肩膀,踉跄着摔倒在地。


    枪声响起的刹那,周围的医护人员都吓了一跳。


    她躺在担架上,和今天第二个……不对,第三个联盟派来接应她的倒霉同事对上视线。


    “把他带走。”里昂·肯尼迪嗓音沙哑,灰蓝色的瞳孔冰冷无比。他对负责封锁这个楼层的安保人员说:“把他最近的动向都调查清楚。”


    那个身影被拖走后,创伤外科中心的主治医生推开急救室的门,匆匆跑进来。


    那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年轻女性,胸口挂着员工名牌。


    ——“梅丽尔·布拉纳。”


    目光落到她脸上的刹那,对方的眼睛忽然睁大。


    但很快,那个身影就进入了工作模式。


    “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立刻取出子弹。”对方看向周围的人,“准备手术。”


    世界很快再次移动起来。


    里昂·肯尼迪被迫在手术室外停下脚步。


    穿着西装的男人浑身是血,无意识地握着手里的枪,呼吸急促浑身紧绷的模样仿佛仍然处于某种应激状态,周围的人都不太敢上前。


    “我保证她会没事的,里昂。”


    两人认识。


    她的主刀医生,眼中浮现出理解而怜悯的神色。


    “你需要放缓呼吸。”那个身影开口道,“你能做到吗?”


    里昂·肯尼迪没有回答对方的话,而是朝她望来。


    隔着担架和周围的医护人员,四十多岁的男人朝她看来,眼底的神色近似恐惧。


    也许是他看起来过于害怕,那个瞬间,她没有立刻错开视线。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沙哑的嗓音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明白没有时间浪费,他咽下喉中的哽咽,强迫自己往后退出一步,然后无声地看着手术室的门在眼前合上了。


    ……


    黑暗非常安稳。


    没有梦境,没有模糊而破碎的回忆,没有看不清面貌的身影和无尽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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