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不要成为我的家人?”


    小姑娘咯咯笑起来,黑色的发丝垂至肩头。


    “成为我的家人,好不好?”


    ——好不好?


    ——我们可以成为家人。


    ——永永远远在一起。


    ……


    永远。


    ……


    今晚负责值班的人是雪莉·铂金。


    那个身影抱着手臂,神色冰冷地隔着玻璃和她相望。


    从昨天起,对方就一直是这个表情。天晓得她只是闲来无事和里昂·肯尼迪说了几句话而已,对方却表现得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犯下了虐待老年动物的严重罪行。


    她觉得自己非常无辜,因此表情也很无辜。


    “你看起来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雪莉·铂金注视她的眼神,就像在注视一个危险的陷阱。


    即使明知是陷阱,里昂·肯尼迪也会奋不顾身地往下跳。因此雪莉·铂金必须成为那个理智的人,时刻对她保持警惕。


    “昨晚,一个实验室发生了爆炸。”


    由于爆炸发生在夜间,这次的事故没有造成什么人员伤亡。


    “巧的是,那正是你的血样进行二次化验的地方。”


    她配合道:“那确实很巧了。”


    雪莉·铂金眼眸微眯:“对此,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一直被关在这儿,我能做什么呢?”


    她表情诚恳:“雪莉。”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方表情一僵。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冷酷尖锐的神情从对方脸上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伴随某种回忆而来的痛苦。


    她试图拉近两人距离的尝试好像起了反效果。


    “永远别再那样叫我。”雪莉·铂金重新摆出冰冷的表情,但嗓音边缘似乎染着一丝颤意。


    ——真奇怪,对方的年纪明明比她大,她却总觉得自己像在看着一个小姑娘。


    她从善如流:“好的,铂金特工。”


    里昂·肯尼迪前来换班时,他明显没怎么休息。


    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英俊的五官轮廓比平时更加冷硬锋利。跟着他进来的两个DSO特工全程一声不吭,似乎在尽力淡化自己的存在。


    那个实验室的爆炸事故让DSO总部拉高了安全等级,这个生化隔离区也由此多了一批人员。


    她在心底微微扬眉——联盟挺擅长自导自演。


    她看了那两个新来的人一眼。但是很遗憾,根据联盟以往的行事作风。在对方主动透露信号之前,她并不会知道接头人是谁。而接头人不在这两人之间的可能性也很大。


    将加塞进来的安保人员压到两个似乎已经是极限。为此,里昂·肯尼迪估计还和上面的人吵了一架。他此时脸色沉冷,心情显然极差。


    但联盟已经在有所行动,她知道她也得配合起来才行。


    她站起身,主动来到观察室的玻璃面前。里昂·肯尼迪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灰蓝色眼眸望着她,眼底似乎闪动起某种光芒。


    “我想出去放风。”她告诉他。


    哪怕是联邦监狱里的囚犯,每天也有放风的时间。而她被关在这个隔离室里,关了好几天。再这样继续下去,她迟早要发霉——物理意义上的发霉。


    他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


    但他还是看着她,然后慢慢重复了一遍她的请求:“你想出去。”


    “只是出去逛逛,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站在观察室角落里的两个DSO特工对视了一眼。


    这个借口太过拙劣,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答应。


    里昂·肯尼迪站起身。


    如果是平时,隔离室的门禁打开的那一瞬,她就已经逃出去了。但不幸的是,DSO擅长制服各种各样的生化武器。她在被注射了神经肌肉阻滞剂的情况下,力气和普通人没有太多差别。


    这本来也是她能理直气壮要求放风的原因。


    “呃,等一下。”没想到里昂·肯尼迪会直接走进来,她吓了一跳,差点直接贴上墙角。


    她朝后面退去,好像他才是那个需要被关在隔离室里的危险生物:“等一下,你先站在原地别动,先站在原地别过来——出去之前我要做一下心理准备,我需……”


    咔哒一声。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扣到自己手上的手铐。


    不知道用什么金属材质制成的手铐非常结实,她试着扯了扯,那银色的手铐纹丝不动,另一边扣在他的手腕上,将两人牢牢绑到了一起。


    她知道肯定会有防范措施,但没想到会是这种防范措施。


    什么鬼?


    这是什么奇怪的play??


    她慌起来,试图挣扎,但再次失败。里昂·肯尼迪一抬手,她就不受控制地被拽到他身前,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四目相对。


    “之前没说是因为我以为这很明显不需要特地说明但显然我判断有误……”


    她慌不择路,闭眼脱口而出:“我真的发誓我对四十岁以上的男人不感兴趣!”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陷入死寂。


    观察室里的那两个DSO特工好像非常后悔他们居然此时人在现场。


    她在寂静中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没有核爆、没有世界末日。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里昂·肯尼迪的反应近乎平淡。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着她。


    男人低沉的声音似乎有点沙哑,但语气足够冷静:“所以,你想出去放风,还是不想?”


    她小声说:“想。”


    保持着和里昂·肯尼迪拷在一起的状态,她就这么出现在DSO总部的走廊上。


    见到两人的身影时,走廊里的其他人差点没端稳手里的咖啡。但到底是训练有素的人,他们很快就收起了愕然的表情,再正常不过地朝他颔首致意。


    “肯尼迪特工。”


    这栋楼里的人都认识他。


    她跟在里昂·肯尼迪身边,穿过各种各样的大厅、办公间和采光敞亮的玻璃走廊。


    当然,所有玻璃都是防弹玻璃,足以抵御穿?甲?弹和爆炸冲击。


    和任何政府部门一样,DSO有大量的文员、行政专员和技术人员,出外勤的特工只占总人数的三分之一。


    建造这栋大楼时,DSO的资金明显非常充足,这点也在员工食堂上得到了充分体现。


    由于两人的手被拷在一起,她不得不坐在他身边。她点了三人份的食物,而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一开始,他只是在旁边看着她吃。但她可能胃口太好,很有做吃播的潜力,片刻后,他也拿起了自己面前的三明治。


    吃饭时,两人都获得了短暂的平静。


    现在不是饭点,周围的DSO员工不多。大概是出于安全考虑,周围没有什么绿植,也没有什么装饰。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外面灰色的天空。


    她点了一杯加了柠檬片的冰可乐,正要伸出手,他默不作声地撕开吸管的塑料膜。


    “呃。”她说,“谢谢?”


    里昂·肯尼迪看着她。


    他老是那样看着她,好像一只在泥水里摔了一跤、被大雨淋得湿透的大狗,但她不知道他的诉求是什么。


    不,她其实知道,她只是不想回应罢了。


    她转而看向桌上那盘唯一没有被动过的食物。


    “我没点色拉。”


    “你需要吃蔬菜。”


    “哦天哪,”她说,“你是我的老妈吗?”


    坐在她身边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点沉重。她不喜欢沉重的氛围,但每次在他身边的时候,她都觉得沉重得要死。


    悲伤是能够具现化的东西吗?她不知道。


    她本能地想找点话题,转换一下气氛。


    “你总是在加班吗?”


    “不是。”


    “工作之外的时间,你就没有一点,呃,自己的生活吗?”


    里昂·肯尼迪似乎笑了一声,沙哑的笑声充满苦涩的自我讽刺。


    “曾经有过。”


    她闭上嘴巴。


    她不擅长安慰人,况且两人的关系也不怎么好。


    她可是反派。


    “……”她迟疑着说,“节哀?”


    她试探性地补充:“活着的人总得向前看?”


    类似的话,他这些年估计已经听了无数遍。


    里昂·肯尼迪突兀地停下脚步。


    由于两人的手拷在一起,他这么一收住步伐,她踉跄了一下,在他身边也跟着停了下来。


    面朝中庭的玻璃走廊此时没有其他人。里昂·肯尼迪转头朝她看过来,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她刚才往他心口剜了一刀。


    其他人都可以对他说那些话,但就她不可以。


    “你想让我放下?”他难以置信,“你以为我可以就这么把你放下,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地继续生活?”


    那双灰蓝色眼睛盛满巨大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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