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她熟悉的剧本。
——她是谁?她为谁工作?她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地点出现?
——那张芯片里有什么东西?她原本是要交给谁?
这些问题一冒出来,她就知道自己还有戏。
那张数据芯片的密码只有泽诺知道,就算DSO能够破译也需要时间。
因此,面对雪莉·铂金的审问,她只说:“在我的律师到场前,我有权保持沉默。”
“……”她有点得意,忍不住往旁边一瞥,然后发现里昂·肯尼迪全程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似乎只是想听她再多说几句话。
她默默地坐了回去,无声地将椅子往后挪了一点点。
“跟我们合作,对你有好处。”
他以DSO特工的身份开口,但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像在看审讯室里的犯人,倒像眼盲多年的人有朝一日忽然重新看见了色彩。
他根本舍不得移开目光。
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好不容易忍住想要退到墙角的冲动,冷着语气嘲讽道:“什么好处?减刑吗?”
“不,”他说,“不会有罪名指控。”
雪莉·铂金没能掩住惊诧,倏然朝他看去。
借由对方的反应,她也由此得知——这件事不在两人提前说好的内容里。
“你是生化实验的受害者,我在调查那个实验室的过程中发现了你,把你救了出来。”里昂·肯尼迪的语气冷静得不可思议,仿佛他早就把一切都想好了。
“在那之后,你愿意和DSO合作,揭露联盟的恶行。你会作为关键证人被保护起来,不会有罪名指控,自然也无需减刑。”
那个地底实验室,里昂·肯尼迪是当时唯一在场的人。
他是DSO特工,证词具有极高的可信度。
“你会拥有合法的身份,可以再次行走在阳光下。”
里昂·肯尼迪望着她。
“只要你愿意和我们合作。”
说完这句话后,周围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她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没有从中看出任何玩笑的意味。
他在提议将她之前的所有罪行一笔勾销,让她拥有作为普通人重头再来的机会。
他开出的条件过于优厚,她下意识想要拒绝,拒绝的话语涌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他的眼里有祈求的意味。
他在求她接受这个条件,不要让他将她亲手送上刑场。
执行任务时,她一直都很小心。到目前为止,她从未留下过什么证据,全球的情报网上也没有出现过她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那些无头悬案的凶手是谁。
他是唯一看到了她的脸之后还活着,并在作案现场亲手将她抓捕的人。
他是唯一能将她定罪的人。
——虽然这也都是她咎由自取就是了。
没有杀掉该杀的人就是会变成这样。
哪怕只是一瞬的心软,日后都会可能成为她颈上的吊索。
拒绝的话语涌到嘴边。
真奇怪。
明明她才是那个陷入困境的人,他却看起来更像那只困兽。
“好话谁都会说。”她移开目光,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全盘否决这个可能。
她不想一辈子替联盟打工,本来就打算时不时给主角团送点情报。她不会完全倒戈,变成什么正道人士。但她现在正好落到了DSO手里,在「审讯」的过程中一不小心透漏点什么——那也很正常,不是吗?
“我们不如先从一点比较实际的、能立刻改善我如今环境的东西谈起。”
雪莉·铂金警惕起来。
“你想要什么?”
“一个平板。”她说,“不用联网,但要下载好高清的《绝命毒师》全五季。”
“……”
“哦,对了,还有各种各样的书,什么书都行。你也可以给我一副扑克牌,我自己和自己打着玩。”
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房间待几天,她怀疑她真的会被无聊到死。
她要的东西送到隔离室里之后,她立刻变得乐于配合起来。
她一边吃薯片一边告诉雪莉·铂金,她只是个快递员,只负责取货和送货,那个芯片里有联盟重要的实验数据,但她不知道密码。
她愿意和DSO分享一些情报,但还没有蠢到什么都说。
被问及自己记忆的时候,她说自己醒来就是2024年,对这之前的事毫无印象。
——她出生不到两年,却已经有一年多的打工经历,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联盟这个邪恶的组织必须被正义制裁。
雪莉·铂金问完话就会离开,但里昂·肯尼迪要麻烦得多,她怀疑他这几天就住在DSO总部,其他地方哪儿都没去。除了不得不和雪莉交班的时间,他基本上都在观察室里看着她。
她已经从一开始的毛骨悚然,到能面无表情地假装自己并不在意。
因为她不怎么想和他说话,大部分时候,他都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睡觉,看着她醒来,看着她追剧、吃饭、看书、在房间里无聊地走来走去,甚至看着她伸懒腰、打哈欠,或者将脸颊边的碎发挽到耳后。
她有呼吸,有心跳,会饿会冷会痛会无聊,偶尔还会和他四目相对,然后发出声音。
“你不回去吗?”
她主动和他说话了。
里昂·肯尼迪回过神。
“什么?”
她露出无语的神情,向他的左手示意了一下:“你一直加班,家里的人不会抱怨吗?”
里昂·肯尼迪的档案显示他未婚,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那么最有可能的答案是他有婚约者,两人订了婚。但出于安全考虑,两人目前是分居状态。因为他那个顶层公寓,看起来不像是有别人居住的状态。
里昂·肯尼迪望着她,她不理解他的眼神。
他轻声告诉她:“没有那样的人。”
她困惑起来。
那他的戒指是用来做什么的?在酒吧独酌的时候劝退搭讪者吗?
因为他看起来确实像那种在吧台边一坐,不到五分钟内就会有人凑上来搭讪的类型。
四十多岁的男人并不年轻,但他五官硬朗,眉眼深邃。虽然有精神疾病史,而且看起来二十年没睡过好觉,DSO的工作履历让他在普通人眼里看来沉稳又神秘,是巨大的加分项,而有些人就是喜欢成熟男人沧桑的味道。
她耸耸肩,转过身:“行,当我什么都没问。”
她走到桌边,正要拿出她的平板继续追剧。
“泽诺是谁?”
她顿了一下,回过身,里昂·肯尼迪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语气平静:“睡觉的时候,你有时候会提到这个名字。”
“……”她都不知道她有说梦话的习惯。
她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出卖和泽诺相关的情报。
想到那些她揪住他昂贵的西装领带、质问他何时来捞人的梦境,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他是我的搭档。”
犯罪同伙的那种搭档。
第48章 48
我不是她
在那个梦中,她能感到自己快死了。
身体在大量失血,她却觉得无比轻松。源源不绝的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痛苦。
她一点都不痛苦。
如同负重前行太久的人,终于能卸下重担的那一刻,她只感到莫大的解脱。
破了个洞的身体变得好轻松,痛苦好像都从那个洞里流走了。
她觉得自己变得好轻,轻得像此时落到脸颊上的雪花。
她终于能够休息了,但一直有人在和她说话,语无伦次地求她不要睡过去。
——不要死。
——不要走。
——不要丢下我。
——求求你,不要留我一个人。
那啼血哀鸣般的声音,是唯一还维系着她意识的事物。
但是她好累。
她一直都好累。
她累到说不出话,连呼吸都是负担。
她已经很努力了——真的很努力了——现在她只想休息一会儿。
她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会儿。
呼吸落入寒冷的空气,在黯淡的视野里化成朦胧微白的雾。
她看见了大片的白。
无边无际的白色,像淹没世界的大雪。她好像意识断片了,又好像没有。她躺在那白色的世界中央,身下的血泊暗红冰冷,干涸如同枯萎的玫瑰花瓣。
一个小姑娘的身影映入眼帘,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色连衣裙,缺乏血色的面孔苍白如雪。
“我喜欢像你这样的人。”
那个小姑娘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触摸她冰冷的脸庞。
“你也没有妈妈。”
对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脸,动作充满新奇的意味,仿佛鲜少触碰另一个人的体温——哪怕那只是个余温正在快速消散的尸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