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轰鸣的声音缓缓降落下来。艾达和里昂似乎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登上直升机。
合上舱门前,艾达朝路易斯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他只是站在原地,笑着朝她挥了挥手,似乎已经做出某种决定。
里昂朝三人所在的地方跑来。远方,日出在海天相接的边际漫出光辉。潮湿的海风拂面而来,吹起了她脸颊边的碎发。
那个身影伤痕累累,浑身血迹的模样像在一战的战壕里打过滚。哪怕是受伤的时候,二十七岁的里昂给人的感觉也和当年那个菜鸟警察不同,有种历经风霜的沉凝和老练。
但他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的无措和紧张。“卡瑞娜?”
他好像很想抬手碰碰她的脸,又莫名不敢。
目光落在她脸上,他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和状态。“你没事了?”
在海风中,她看了里昂良久。
“我好像不小心睡过头了。”她用玩笑的口吻道,“错过的东西有点多。”
里昂似乎松了口气,仿佛一直憋着气的人终于意识到周围氧气充足,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
路易斯适时在旁边插了一句:“不用谢。”
里昂发出一声气音,然后转过头:“我想说的其实是——这座岛屿马上就要爆炸了,我们得赶快离开。”
“哦,天哪,里昂,这句话你应该早点说的。”
和众人一同离开前,卡瑞娜微微侧身,朝萨德勒消失的海面看了一眼。
墨蓝的海水风平浪静,仿佛先前什么都没发生过。环绕礁石的海浪推涌起伏,亘古不变的潮声没有任何变化。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她迈开步伐,跟上其他人的身影。在他们头顶上方,那些浮动的文字渐渐变淡,逐渐失去轮廓,最终就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和本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不见了。
第37章 37
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她这辈子最早的记忆,是放学后空空荡荡的教室。窗外的斜阳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教室周围的墙壁贴着五颜六色的画作,空气里充斥着塑料食品容器、胶水、纸张和彩色蜡笔的味道。
因为母亲的工作很忙,她总是在教室里留到最后。其他人都早早放学回家了,就她还留在桌边,继续埋头写写画画,或者偷偷和地板上的影子玩游戏。
从很小的年纪起,她就学会了辨认母亲的脚步声。
很多时候,母亲还没跑到教室门口,她就已经先收拾好书包。
当熟悉的身影打开门,她可以第一时间跑过去,张开手臂扑入那充满医院消毒水的怀抱。然后在母亲一把将自己抱起来时,将自己今天做的手工展示给她看。
她总是会获得许多的亲吻和夸奖,会获得许许多多千金难买的爱。
母亲的吻落到头发和脸颊上,带着太阳的温度和味道。
她在这世上最喜欢的声音,是母亲抱着自己转圈时发出的笑声。
——人能够在拥有很多爱的时候,依然觉得寂寞吗?
她觉得答案是可以。
越是喜欢一个人,对方不在自己身边时就越是会寂寞。
上个世纪80年代,单亲母亲非常不容易。她的母亲是医院急诊室的护士,为此经常昼夜颠倒地工作。
除去「我爱你」以外,母亲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对不起,今天又要加班。
对不起,今年又让你一个人吃生日蛋糕。
她的母亲是一个烂好人,谁的忙她都愿意帮。无论是慈善捐款,还是同事临时换班的请求,母亲总是照单全收。
感恩节和圣诞节,母亲经常带着她去拜访独居老人。社区招募志愿者时,她们家的地址也总是排在名单最前面。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离婚了。她曾对自己的父亲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为此,她还偷偷存了很久的钱,挑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搭乘公交去隔壁的小镇。
在脑海里排练了很多遍的台词,最终她一句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远远地看了那幸福的一家人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公交车站。
那个时候,她在心底做出决定——是她先不要他的,所以她一点也不难过。
是她先不要他的,她一点都不受伤。
人生幸福的关键——她早早地了解到——在于管理自己的期望值。
如果没有期待,人就不会受伤。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那么她也不会因期望落空而感到难过。
初中的时候,母亲带她搬到了浣熊市。浣熊市医院给的薪酬待遇非常优厚,而她们急需那笔钱。因此搬家搬得非常突兀,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和朋友好好告别。
她喜欢挂着秋千的后院,喜欢落满阳光的前厅门廊。城市的公寓太狭窄、太吵闹,连植物都没有充分舒展的空间。
她和母亲爆发了有史以来第一次争吵,最后以她单方面的冷战和母亲的示弱结束。
学校的人际关系全部要从头再来,而她不擅长交朋友。浣熊市本地的居民超过一半都是保护伞公司的员工,她和学校里的同龄人根本没什么共同话题。
她好像就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了打游戏。
放学后,她不参加社团,也不结伴和朋友去商场。回到家后,她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然后启动游戏机。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才起身去厨房加热速食冷冻品。
初中那三年,她的成绩惨不忍睹,人际关系也一塌糊涂。
升上高中后,情况也没有立刻改变。
转机出现在她十六岁那一年:她晚上骑单车出去的时候被车撞了,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的事。
——是的,被车撞了。
大晚上的,她为什么会出去骑单车,具体原因她已经记不太清。可能是因为母亲又要临时加班,而那天是她期待了许久的圣诞夜。
出门时,她忘了装上车轮反光片。那个司机差点没看见她,最后一刻急踩刹车。
再次醒来时,她看见了医院熟悉的天花板,和母亲明显刚刚哭泣过的脸。
恢复上辈子的记忆后,她以成年人的眼光审视自己愚蠢的行为,尴尬得差点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好丢人。
青春叛逆期时期的自己做过的蠢事,像幻灯片。不,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播放起来,她简直没眼看,巴不得自己再被车撞一次。
但作为有担当的成年人,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抱歉,妈妈。”
她觉得自己的道歉真心实意,表情也足够真诚。
结果她因为表现得太过乖巧懂事,差点被母亲推去做脑部CT检查。
在那之后,母女俩冻结了几年的关系终于缓和起来。她的成绩变好了,因为性格变得开朗,朋友也变多了。母亲从急诊室换到了其他科室,工作没有以前繁忙,甚至在阳台上养起了花。
到了花期,那些矮牵牛和马缨丹开得慵懒灿烂,她经常看着母亲一边哼歌一边在阳台上浇花。慢悠悠的曲调温柔舒缓,阳光照在那个身影浅棕的发丝上,亮得透明的边缘好像会发光,让人联想到美术博物馆里的圣母像。
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安稳的时光。
她用高中的最后两年力挽狂澜,成功拿到浣熊市大学的奖学金。
写文书的时候,母亲问她,她将来的梦想是什么。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当然是成为美联储。
选专业的时候,她选了商科,因为商科的毕业生工资排名前三。她的目的是赚很多很多的钱,让母亲早点退休。
作为活了两辈子的人,大学的作业、考试、社团活动和实习对她来说都不是问题。她每天骑自行车上学,然后下课后回到家和母亲一起做饭。
两人的关系变得如同朋友,经常坐在厨房桌边聊天。不在急诊室工作后,母亲有时候会喝点酒,喝到神情微醺,脸上露出少女般的笑容。
有时候,她会借着厨房的灯光打量对面的人,认识的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那个名叫琳达·里弗斯的女人。
年轻的时候,琳达不是什么美人,但大家都说她可爱又亲切,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亲和力。
第一次遇到大帅哥的追求时,琳达脑子一热答应了对方的求婚。后来因为男方出轨,这段婚姻并没有维持很长时间。
在那个年代,离婚是相当需要勇气的一件事。但琳达就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段失败而短暂的婚姻,改回了自己原本的姓氏。
每当说到这里,桌对面的身影都会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一个人的品德比什么都重要。选择伴侣时,千万不能只看脸。
她没有告诉母亲,成年后,她生物学上的父亲曾给家里打过几次电话。但每次母亲都不在家,电话她都直接挂断了。
这么重复几次后,那个男人没有再尝试介入她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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