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可悲!可叹!”


    被子弹击中的地方,皮肤和血肉蠕动起来,伤口很快修复如初。萨德勒握着手杖,慢慢直起身。


    “迷途的羔羊啊,为何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执迷不悟?”


    那双泛着幽光的蓝色眼眸,似乎朝她看了过来。


    萨德勒慢慢弯起嘴角,脸上的沟壑随嘴边的笑意不断扩大:“但是不用担心,因为很快你们就不必再痛苦。”


    那个瞬间,她本来想动的。但剧烈的金属嗡鸣在脑内响起,意志如同和身体分离。细细密密的黑色纹路瞬间从皮肤底下浮现而出,像蜘蛛沾着毒液的网,牢牢将她黏在原地。


    “卡瑞娜!”


    在里昂有所动作之前,附近的钢铁支架哀鸣着砸落下来。伴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金属分崩离析,溅起漫天烟尘。


    从周围的集装箱后,被普拉卡寄生的雇佣兵包围过来。


    “来,我的孩子们。”萨德勒抬起手时,她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一步。


    体内好像多出了一股陌生的意志,无声地和自己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


    眼角的余光中,阿什莉的情况似乎也是如此。


    阿什莉满脸都是冷汗,急促的呼吸剧烈颤抖。但不论如何挣扎抵抗,那个身影都无法违背萨德勒的召唤,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献上你的躯体,顺从吾主的声音——从恐惧中解放出来吧!”


    阿什莉即将走到萨德勒跟前时,卡瑞娜骤然挣脱束缚,抽出匕首。


    刀光在夜色中一闪,猩红的血液暴射而出。萨德勒在最后一刻抬起触手抵挡,但刀光切断猩红的触手后依然划开了他的脖子。


    萨德勒抬手捂住喉咙,发出混杂着愤怒和恐惧的咆哮。


    “悖逆的罪人!”


    卡瑞娜接住阿什莉软倒下来的身躯,抱着她飞快往后一退。下一瞬,如同蝎子尾巴一般的触手呼啸着从她身侧削过,一击砸毁了码头边沿的护栏。


    “不知悔改的异教徒!接受吾主的审判吧!”


    她将阿什莉放到某个安全的集装箱后,奔出几步跳到狂乱挥舞的触手上。萨德勒背后长出了好几条相同的东西,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寄生的蛛形纲动物。


    猩红的触手刺来时,她脚下一蹬,翻身落到另一条触手上,将它当作桥梁一路疾奔,左手掏出一把小刀,闪电般朝萨德勒的面门一掷。


    金属破空的声音呼啸而来,他下意识偏过头。那把刀擦着他的耳际而过,直直钉入他身后的地面。


    再抬眼时,她已经来到他面前,刀光森冷的匕首眼看着就要割下他的脑袋——“你真的认为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游戏吗?”


    萨德勒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时,她无意识动作一僵。


    时间恢复流速,巨大的力道砸中她的胸肋,将她抽飞出去落到十几米外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她在口中尝到了铁锈和盐的味道,但身体的疼痛仿佛和意识分离。她视野泛黑,难以呼吸,喘不上气的原因却和身体无关,和现实里发生的任何事物都无关。


    记忆如同碎裂的玻璃,折射出太多颜色不同的光影。


    ——“瑞娜?”①


    她看不清那个身影的脸,但只是声音便让心脏剧烈抽痛,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要呕出来了。


    萨德勒在翻阅她的记忆——不,他在将这个脑海深处的记忆翻给她看。


    秋千晃动的声音传来,碧蓝的天空被叶隙切得支离破碎。阳光照在窗台上,有人在抚摸她的头发,温暖的掌心抚过她的发丝,发出沙沙的温柔声音。


    视野模糊起来,她张开口,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


    “可怜的孩子。”萨德勒的声音不知何时近在咫尺。冰冷的触手卷住她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愚昧的羔羊啊,吾主能赐予你永恒的喜乐。”萨德勒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扣住她的下颌,“再也没有悲伤、愤怒、仇恨。你要做的只是放弃抵抗,将自己献……”


    “别碰她!”


    现实里的一切都仿佛隔着水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被无与伦比的愤怒扭曲,落在耳中变得陌生起来。


    马格南手枪的枪声撕裂了空气,巨大的穿透力击碎萨德勒的胸口,将他的手臂炸得血肉模糊。


    猩红的血液迸溅而出,萨德勒踉跄着退到码头边缘,如受伤的野兽发出吃痛的咆哮。


    压迫着喉咙的力道消失了,她不受控制地倒下去。


    失去意识之前,她隐约看到某个身影不顾一切地朝她冲过来。


    “……”


    ——“瑞娜?”


    意识被黑暗的深渊吞没。


    ……


    “该死。”路易斯护着阿什莉,躲在某个集装箱后。


    萨德勒似乎进入了狂暴状态。那些被普拉卡寄生的雇佣兵,尸体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周围。活着的敌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纷纷撑着残缺的肢体试图从地上站起来。


    里昂那边的情况很不妙,但他现在也腾不出手。


    冲锋枪扫射的声音突然响起,暂时逼退了萨德勒前进的步伐。


    艾达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中央高塔上。她神色冷凝,言简意赅:“走!”


    路易斯在心底感谢了一声上帝。


    然后,他扶起阿什莉,顶着枪林弹雨就开始狂奔。


    幸运的是,前往实验室的路上,他们没再遇到棘手的敌人。


    路易斯几乎是撞开实验室的门。他扑到操作台前,立刻开始准备手术。阿什莉靠在墙边平复着呼吸,尽管面色苍白,至少意识仍然清醒。


    阿什莉吃力地对路易斯说:“她先。”


    谁的情况更糟一目了然。


    待一切准备就绪,路易斯转过身。


    “把她放到手术台上,里昂。”


    但他没有得到回应。


    见状,路易斯不得不拔高声音。


    “里昂!”


    僵在原地的身影如梦初醒。


    里昂抬起头,朝他看来的那短短一瞬,眼底恐惧的神色近乎脆弱,好像他即将交付出去的东西重逾自身性命,而他无法承受失去的代价。


    路易斯缓和语气:“我会治好她的。”


    “我会治好她的,里昂,但我需要你相信我,把她放到手术台上。”


    里昂没有出声。


    漫长而短暂的停顿过后,他抱着怀里的人向前一步,无声地将她放下来。


    戴着战术手套的手,仍旧垫着她的后颈。血迹斑斑的手指,忍不住抚上爬满黑色纹路的脸。


    需要抽回手这件事似乎比中弹更加痛苦。里昂突兀地抽了一口气,然后稳住呼吸,强迫自己慢慢收回手,离开手术台往后退了几步。


    实验室的天花板和地板摇晃起来,灰尘沙粒簌簌而落。远方依稀传来萨德勒的咆哮。


    里昂的神情冷了下来。


    他用提起死人名字的语气说:“我去处理萨德勒。”


    路易斯站在操作台边,闻言转头朝他看来。


    “接下来的一切……”喉咙微动,里昂声音嘶哑,“交给你了。”


    路易斯很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变成一句——“谢谢你相信我,里昂。”


    他突然很想抽根烟,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们回头见。”


    ……


    “回头见。”


    “明天见。”


    “我们一会儿见。”


    这世上每天有多少人,会理所当然地将这句话说出口呢?


    她从梦中醒来时,耳畔似乎依然回响着公寓门关上的声音。


    她意识到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天花板很陌生,墙壁很陌生,身下的躺椅和周围的医疗仪器都很陌生。


    唯一熟悉的,是路易斯凑到自己面前的那张脸。


    “卡瑞娜!”路易斯露出释然的笑,“太好了,你醒了。”


    这似乎是某个实验室。阿什莉紧跟着出现在视野里。两人都关切地望着自己。


    是熟悉的身影,熟悉的人。


    见她没有反应,路易斯收起笑容。


    “你还好吗?”


    卡瑞娜回过神。


    “嗯。”


    手术很成功,她体内的普拉卡寄生虫已经被彻底移除杀死。三人离开实验室,赶到货运码头,此时天已经蒙蒙亮。


    黎明的光芒透过黑夜的缝隙溢出来,漫长的夜晚即将结束,里昂和萨德勒的战斗也迎来了尾声。


    萨德勒变成了彻底的怪物,丑陋的身躯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和毒蝎的混合体。里昂跳到那些蠕动的触手之间,用手里的权杖狠狠捅穿了中央的眼球。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长嚎,萨德勒落入海中,溅起冰冷的滔天巨浪。


    路易斯用半是认真的语气说:“提醒我以后别惹他生气。”


    她没有回答。阿什莉倒是笑了一声。


    战斗结束了,大家的心情都松快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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