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个话题,问道:
——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你会想要改变那些事?
桌对面的人凝眉沉思起来,如同上课被老师提问的学生,思考得非常认真。
——很多事。
琳达告诉她。
——但只有一件事,不管重来几次,我都不会改变。
——比如什么?
桌对面的人笑起来,好像她问出了答案再明显不过的问题。
——当然是你啊。
虽然婚姻很失败,不管人生重来几次,琳达·里弗斯决不会改变的事情都只有一个。
——你是上帝给我的礼物,瑞娜。
……
她其实有一个小小的、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每次看着自己镜中的倒影,她都会遗憾自己没有遗传到母亲的相貌。仅从外表而言,她看起来更像她生物学上的父亲。
她好不容易才和自己达成和解,达成和解的方式是告诉自己:母亲喜欢这种长相。
桌对面的身影拉住她的手,又开始絮絮叨叨地问她,有没有看上的男孩子,之前那几个追她的男生看起来不错,她有没有比较心动的,接下来可以考察考察人品。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打断母亲的声音。
——我就不能和你一辈子在一起吗?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她永远都记得母亲当时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那张温柔的脸,眼角的细纹因为笑意变得更加明显,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光线下都无比美丽。
她不介意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但1998年的夏天,浣熊市发生了几件大事。
那个时候,她本来要去保护伞公司实习。浣熊市周边接连发生登山客的失踪案,在那之后没多久又出现了离奇的连环食人案。
凶手迟迟未被抓获,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她的母亲干脆请了年假,哪都不去就待在家里守着她。
1998年8月末,在浣熊市警察局局长,布莱恩·艾隆斯的陪同下,市长哈里斯在市政厅前召开发布会。
他告诉在场的新闻记者,市议会一致决定雇佣新警员增加浣熊市警察局的力量。
他们会彻查浣熊市近期发生的十一起食人案,给所有市民一个交代。
1998年9月22日,一名14岁的少女在浣熊市的中心公园遇袭。
1998年9月25日,一位市民在美术博物馆前遭到精神失常的男子袭击。
1998年9月26日,全市交通瘫痪,求救热线只剩下忙音。人们像是疯了一样,所有秩序都开始土崩瓦解。
窗外下着瓢泼大雨,客厅茶几上的收音机电流嘈杂,断断续续地播放着市政府最后留下的紧急通知。
“浣熊市所有市民……在家锁紧门窗……请勿外出……”
“医院已经满员……若有市民需要帮助……请前往警察局寻求庇护……”
她在屋内来回踱步。外面的街道已经不再安全,前往警察局的路上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
她在客厅里不断走动,焦躁得如同困在猎人笼子里的动物。
电话座机突然响起来时,她一个箭步窜过去。
“是琳达吗?你现在在哪?!患者太多了,医院需要人手……”
啪——她猛地将电话挂了回去。
但转身之前,她已经知道母亲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刚才那是医院的电话,是不是?”
她咬紧牙关,明目张胆地说谎:“不是。”
催命一般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比之前更加迫切,更加绝望。
她的母亲向前一步。
电话铃声在身侧响个不停。她站在原地,挤出声音:“不许去。”
那个身影依然朝电话伸出手。
“不许去!”她蓦地拍开母亲的手,声音尖锐得令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现在有很多人需要帮助,瑞娜。想想那些患者,想想他们的家人……”
“我不在乎!”脑子里的一根弦好像突然就断了。
“那些人会怎么样,我根本就不在乎!”
她从来就不在乎。
“我为什么要关心别人?那些人与我何干?你醒一醒好不好,喜欢舍己为人的从来都只有你!享受为他人奉献的只有你!一直都只有你!只有你!我只是跟着你演戏!你听明白了没有?我只是在陪着你演戏!”
“我从来都不是你!”她崩溃道,“我一点都不像你!”
她讨厌舍己为人的人。
她讨厌,讨厌得不得了。
讨厌得几乎无法忍受。
明明讨厌得不得了,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为什么眼泪莫名其妙流了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哦,瑞娜,亲爱的……过来这里。”她母亲将她抱入怀中,好像她还是个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同时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嘘……会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我知道你很沮丧,人在沮丧的时候都会口不择言,你别难过,也别自责。”
“我没有。”她将脸埋在母亲的颈窝里,拼命忍住声音里的哽咽,“我是认真的。”
“好,你是认真的。”
她的母亲抱着她,温柔的声音似乎也有一点哽咽。
“对不起,瑞娜。”
除去「我爱你」以外,母亲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1998年9月27日,傍晚,雨还在下。
公寓外面的街道上发生了一起车祸,走廊里响起慌乱的脚步声。那人一边奔跑,一边绝望呼救,嘶哑的嗓音仿佛动物泣血的哀鸣。
但不论如何呼救祈求,走廊上的所有门扉都对他紧闭。
她当时在厨房里加热剩菜,回到客厅时,刚好看到母亲将门打开。
她低咒了一声,当即冲回厨房拿了一把菜刀。
“瑞娜!”母亲惊慌失措地拦到她身前,她紧紧盯着那个站在门边的中年男人,手里的刀尖直指对方胸口。
“把衣服脱了。”她从没发现她能用这么冰冷的语气和人说话。
那个男人颤抖着举起手,沙哑的声音卑微无比:“求求你,我有妻子和孩子。”
闻言,母亲飞快朝她看来,眼里也染上祈求的意味。
她一字一顿:“把衣服脱了。”
见状,那个男人慢慢低下头。从上半身开始,他将被雨水浸透的外套和里衣剥扯下来,露出没有任何咬痕的胸膛和手臂。
“转过身。”
那个身影无言照做,背后同样没有咬痕。
她站在原地,刀尖没有偏离分毫,依然指着那个男人的后心。
“裤子。”她说,“全脱了。”
那个身影颤抖起来。男人深吸一口气,僵硬的手指探向自己的皮带。
“够了,卡瑞娜!你给我把刀放下!”她母亲的声音在抖,表情也在颤抖。
当她看过去时,她母亲的声音变小了一些。那一刻,她们好像位置对调,她成了家长,而她母亲成了犯错祈求原谅的孩子。
“求你。”那个身影的眼底陷着深深的痛苦。
喉咙仿佛被滚烫的炭火堵住了,她想要说些什么,却无法出声。
刀尖微微颤抖起来。无比漫长又极尽短暂的停顿过后,她将手里的刀放了下来。
那个男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谢……谢谢你。”他眼中浮现出泪光,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靠着玄关的柜子,他缓缓滑坐在地,如同劫后余生的人,低头将脸埋入粗糙的手掌。
“你明天一早就走。”
她的极限是一晚。
明天一早,不管那个人有没有妻子孩子,他都必须得走。
夜雨在窗外瓢泼,床头灯的灯光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晚上回卧室睡觉的时候,她能感到母亲尤其小心翼翼。对方在她身后躺下来,动作轻柔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我知道你很生气。”背后的人压低声音,“但今天走廊上的那个人如果是你怎么办?”
被所有人抛弃,被所有人回避。
她没有吭声,也没有转身。
“每个人都有遇到困境的时候。”母亲放缓声音,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如果哪一天,你走投无路,那么至少,我希望会有一个人对你伸出援手。”
不需要很多人,一个人就够了。
“我困了。”她生硬地结束这个话题。
母亲好像在她身后叹了口气,但没有继续尝试说服她。最终,她只是亲了亲她的头发,像往常一般跟她说:“明天见。”
1998年9月28日凌晨,她是被窗外的雷声惊醒的。
惨白的闪电划开黑暗,滚滚雷鸣在天际炸响。窗外雨还在下,屋内一片昏暗,身后的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刀,循着动静慢慢走向客厅。
吞咽和咀嚼的声音传来,一个怪物匍匐在抽搐的人影之上。
一开始,她没能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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