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在走廊站岗的两个身影由同事接替。新来的那两人好像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很快收回视线,继续面无表情地警戒周围的情况。


    重症监护室的护士不一样。尽管对方以最专业的态度向她解释着情况,在意识边缘,她能感受到对方充满好奇的探究目光。


    里昂受的是腹部贯穿伤,右腿、肋骨多处骨折,伴有轻微脑震荡,但脊椎无损伤。


    手术非常成功,他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大概一两天后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周围光线昏暗,唯有医疗设备的屏幕亮着微光。她避开那些导管和线缆,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


    里昂的手很凉,她用自己的掌心盖过他的手背,拢住他缺乏血色的手指。


    寂静中,最轻微的布料摩挲声传来。里昂手指微动,如同某种下意识的反应,想要回握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发现里昂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意识恍惚,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哪。朦胧的目光朝她望来。


    她忍住涌上喉头的热意,声音轻得如同呓语:“嗨。”


    晚上好。早上好。现在是什么时间并不重要。


    那双浅蓝色的眼眸,神色逐渐清明。


    她身上还穿着毕业典礼的制服,整齐的军装在奔跑的过程中揉出了褶皱,头发松散凌乱,帽子更是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里昂想要动弹,但被她按住了。


    躺在病床上的人,露出歉意的表情。就算他现在不能出声,她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抱歉,错过了你的毕业典礼。


    “没关系。”她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哽咽,于是赶紧笑了一下。


    “当年也没人参加你的——我们扯平了。”


    第21章 21


    患者恢复得不错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时间是1998年10月。她坐在纯白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黑色的显示屏。桌对面是一张巨大的单面玻璃,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身上血污斑驳的脏衣服不见了,变成了医院里常见的病号服。单薄的布料贴着身躯,她双手拷在身后,金属的约束椅坚硬冰冷,底座用螺栓钉进地面。


    不管怎么环视四周,她都没有看到「登出游戏」的选项。


    纯白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一块黑色的方盒嵌在不远处的墙壁上,红灯亮起时,里面传出陌生而冰冷的声音。


    ——姓氏、出生日期、社会安全号码。


    这些最基础的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有没有家族病史?家族中是否有人患有癌症、血液病、免疫系统疾病?


    ——最后一次和家人联系是什么时候?


    她的回答通通是不知道。


    ——为什么会出现在浣熊市?


    她耸肩。


    也许是旅游观光?


    她记忆始于1998年9月29日凌晨,对这之前的事没有任何印象。


    那些人还问了她很多废话,包括她有没有被感染者抓伤或咬伤,伤口在何处,是否出现过发热、眩晕、恶心、头痛、意识混乱等症状。


    她穿着病号服。那些人早就将她从头到脚彻底检查了一遍,也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她凑近桌面——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嵌入式的隐藏麦克风——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有的。”


    她诚实地说:“你们朝房间里扔闪光弹时,我经历了强烈的眩晕、恶心、头痛和意识混乱的症状。”


    那些人问她——她和里昂·肯尼迪是什么关系?


    她回答说,在浣熊市偶然相遇、一起逃生的陌生人是什么关系,他们就是什么关系。


    那些人提起雪莉的事时,她隐去克莱尔的存在,将一切都揽到自己头上。


    没错,她乐于助人,是妇女儿童之友,看到走失的小姑娘无法置之不理。她在浣熊市警察局遇到雪莉,雪莉被艾隆斯局长绑架后,也是她去福利院救的人。


    后来雪莉发起高烧,同样也是她抱着雪莉去寻药。


    什么?G病毒感染?那是什么东西,她不知道。雪莉当时只是普通发烧,吃了退烧药后情况很快好转。


    为什么去保护伞公司的实验室找退烧药?


    保护伞不是制药公司吗?去他们那里找药天经地义。


    不论那些人如何软硬兼施,她都咬死同一个说辞。


    “这件事涉及国家安全。若你继续拒绝配合,我们会不得不采取强硬措施。”


    闻言,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来将我绑架到这里算非强硬措施吗?”


    一直负责审问她的冰冷声音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被上级打断了。


    她知道审问室外此时有很多人。那些人正透过单面玻璃,无声地观察着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默默在心中评估她的威胁和价值。


    若不是双手被拷在椅子背后,她还真想给他们比一个友好的手势。


    扬声器再次亮起指示灯,隔着单面玻璃和她对话的换了一个人。


    “不要浪费这个机会。”


    那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平静,却不失威严。


    “有人用性命为你担保,而我不打算违背自己的诺言。”


    通话结束,扬声器的红灯也随之熄灭。


    不一样寂静的笼罩下来。她无意识绷紧了肩膀,努力藏起自己那一瞬的动摇。


    “你连和我面对面交谈的勇气都没有,谈何信誉?”她抬起头,露出微笑:“怎么,害怕我咬你一口?”


    如同石子投入水面,审问室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争执的涟漪很快平息下去。


    再次抬起眼帘时,她发现对面的单面玻璃原来可以调节。


    作为军方的高级人员,那个站在最前方的身影过于儒雅。对方戴着眼镜,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若不是身后站着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恐怕会让人以为他是哪个大学的讲座教授。


    “亚当·本福德。”他的语气平和地自我介绍,“很遗憾在这种情景下与你见面。事态非常,请恕我以非常手段相待。”


    “我相信无论身处何种境遇,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他隔着玻璃望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沉稳深邃,“你现在的情况也是如此。”


    她笑了一声,声音嘲讽:“真慷慨,我居然有配合和不配合你们的自由。”


    亚当·本福德的表情纹丝不动。


    “我向你保证,其他人性命无虞。”


    她一直在避免这个问题,一直试图假装自己不在意。


    亚当·本福德就这么轻易地将她最想要的答案递了过来,云淡风轻地向她伸出橄榄枝。


    沉默蔓延开来。审问室内的寂静如同活物,拥有脉搏和呼吸。


    她不自觉蜷起手指,指尖划过椅身的金属表面:“你们想要什么?”


    “很高兴我们的谈话取得了进展。”亚当·本福德还是同一副语调。他背着手站在玻璃窗前,平滑完美的面具连眉毛都没抽动一下。


    “那么,让我们从头开始——”


    不需要向身边的下属示意,她面前的显示屏忽然亮起。一张黑白的证件照出现在屏幕上,照片中的人和她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亚当·本福德还在继续。但他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渐渐淡化成背景里的某种杂音。


    “这是你三个月前更新的驾驶证……请确认一下你的个人信息。”


    她看着那张证件。


    姓名、年龄、性别、住址、身高、体重……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仿佛信号错乱的雪花屏幕。


    自行车铃滑行着驶下山坡,秋天干脆的红叶被车轮碾过。阳光照在窗台上,窗边有人在一边哼歌一边浇花。客厅里的电话声响了又断,断了又响。窗外滚过隆隆雷声,冰冷的雨水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倾盆而下,模糊了窗户玻璃中的倒影。救护车的警笛在街道上长鸣。光线昏暗的客厅里,阴影被无限拉长。一个人影匍匐在还未咽气的人身上,撕咬吞咽着新鲜的血肉。


    面前的屏幕模糊起来。倾斜的视野里,黑色的字迹仿佛被雨水晕开。


    “卡瑞娜·里弗斯”


    “出生日期:1978年4月18日”


    “住址:浣熊市□□□”


    那个东西不断大口进食,贪婪得恨不能省去吞咽的动作。血水从身下猎物撕开的喉咙中汩汩涌出,染红了客厅印着花纹的地毯。


    污浊的血液淌了一地,猎物终于不再抽搐动弹。那个东西仿佛听到什么动静,在梦中慢慢朝她转过头来——


    露出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


    从梦中惊醒时,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床畔睡着了。


    时间是凌晨四点多,里昂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一晚。她负责守夜,每隔一段时间检查输液管和监护仪的情况。


    旁边虽然有医院提供的陪护床,她担心距离太远,干脆在病床边搬了个椅子。后半夜一不小心睡着时,她的手仍然搭在他的左手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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