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将这短短的互动看在眼里:“看来我不需要担心你会不适应新环境了。”


    “什么?我吗?”她转过身,“我第一天就完美融入了集体,超级人气爆棚的好吗。”


    占地两百多平方英里的大型军事基地,训练营只占据了低调的一隅。她和里昂并肩走在平坦的道路上,两侧是挺拔的长叶松。


    含着清冽松香的凉风拂过,时不时有其他部门的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里昂侧头:“你的绰号为什么是鹰眼?”


    “这不是很正常吗?部队里谁还没个绰号了。”


    “鹰眼可不是一个普通的绰号。” 里昂微微挑眉。


    她转头看着他,语气非常认真:“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笑。”


    “如果我笑了怎么办?”


    “我会扔了你衣帽间里的所有皮夹克。”


    “这个威胁确实很有分量。”里昂做出保证,“说吧,我洗耳恭听。”


    她安静了几秒,然后用自己最满不在乎的语气说:“营救人质演习的时候,我一枪打爆了人质的头。”


    谢天谢地,那只是一个纸板人,但她也因此一战成名。


    里昂把脸转到一边。


    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肩膀绝对抖了一下。


    “跟你的皮夹克说再见吧,肯尼迪特工!”


    里昂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路边的士兵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她很想咬他,牙齿痒痒的,心脏也痒。


    “抱歉。”他的道歉一点都不真心实意,证据就是他的嘴角现在还弯着。


    他问她:“你需要课后辅导吗?”


    里昂·肯尼迪枪法很好,好到据说他能在百米外开枪击中一枚硬币。哪怕是在顶尖人才遍地走的精英特种部队,他也是实打实的天赋型选手。


    “不要跟我说什么,「在心跳的间隔开枪能减少几厘米的误差」这种话。”她眯起眼睛,“类似的建议我已经听过太多遍了。”


    扣扳机的力度、呼吸和心跳产生的细微晃动,这些最小的细节都会让弹道产生偏差。


    若说FBI特工的合格线是命中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五,那精锐特种部队的要求就几乎是百分之百。


    从精准射击、近身格斗、人质救援、侦查伪装,到精确爆破、潜水跳伞、战术驾驶——说白了就是什么都得会,培养的是全能型人才。


    哦,对了,还有撬锁。她现在能撬各种各样的锁。据说这是里昂当年唯一表现平平的地方。


    精准射击是训练前期的核心课程,她几乎每天都逃不过被留堂加练的命运。唯一值得感谢的是,「鹰眼」这个戏谑意味十足的名字很快成为过去时。她获得了新的绰号。


    训练营的人现在都喊她「水手」。


    里昂问她,为什么是水手?


    ——因为大力水手。


    绰号的起因是她在近身格斗课上将教官送进了医务室。


    她枪法一般,被射击课的教官训得狗血淋头,终于在近身格斗课上扬眉吐气,结果转眼就被总教头训得更加狗血淋头,事后接连几天耳朵都嗡嗡的,听什么感觉都有回音。


    这其实不能怪她,选拔时期注重的是个人意志和体能的筛选。专业技能在训练时期会反复打磨。而在这之前,实验室的研究员从来不会蠢到将普通人赤手空拳地送到她面前。


    她不得不学会精准地收住自己的力道。


    好在比起用枪,完美控制自己的身体对她来说要简单得多。


    为期六个月的训练不知不觉间迎来尾声。通过最终考核的那一天是2001年初夏。由于三角洲部队的保密性质,毕业典礼的规模非常小。与其说是典礼不如说更像某种私人聚会,毕业的学员可以邀请自己亲友参加。


    时间是傍晚,鸢紫的暮色染上天空。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气氛难得轻松活络。


    所有人都已经到齐,在场的宾客甚至有人的肩章上挂着星星。她事先邀请了里昂,他保证了自己一定会尽力赶到。但由于他工作的特殊性,缺席也很正常。


    部队有「禁酒令」,基地食堂平时不售卖酒水。今天场合特殊,初夏的风通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空气染上微醺的气息。在清脆的杯酒碰撞声中,周围的交谈笑闹渐渐大了起来。


    置身于热闹的人群中央,卡瑞娜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望向礼堂入口。


    初夏的夜色中,一道陌生的身影朝这边快步走来。但那个魁梧的中年男人还没走近,就在礼堂入口处被卫兵拦了下来。


    不需要目光交汇,某种预感促使她离开桌边,朝对方走去。


    “你就是卡瑞娜·里弗斯?”那个中年男人的表情和语气让她心里一紧。


    喉咙突然干燥起来,背后的热闹变得无比遥远。她强行稳住精神,抬眼看向对面的身影。


    那个男人告诉她:“你最好去医疗中心一趟。”


    他接下来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但她没有听清,也没听完。


    她飞奔出去,将明亮热闹的礼堂抛在背后,一头扎进初夏闷热潮湿的夜色。


    路灯昏黄的光芒在黑暗中融化晕开,脚下的地面仿佛在不断倾斜,她腿脚发软,头脑一片空白。慌慌张张闯进医疗中心时,周围的人纷纷惊诧地朝她看来。


    安保人员将手按到枪套上,警惕地朝她接近。她无视那些人,扫了一眼大厅的指示牌。外科重症监护室位于二楼,紧邻手术室。


    走道里有两个人守在重症监护室外,他们穿着深色西装,耳麦线隐入领口。见到她的身影,他们第一时间抬手拦住她。


    “前方是限制区,禁止通行。”


    她用上全身的自制力,才没有继续上前。


    为首的人语气冰冷:“请转身离开。同样的警告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头顶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那些令人烦躁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视线越过那两个黑衣人的身影,望向他们身后的监护室。


    体内的好战因子在蠢蠢欲动,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用武力解决眼前的事态。谁知道守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这些人是敌是友。他们身份不明,她不能排除潜在的威胁。


    见她站在原地没动,那两人对视一眼,手同时探入怀中。


    “等等!”


    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她身后。他呼吸急促,显然也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朝那两人亮出身份证件。


    “巴瑞·伯顿。我愿为她担保。”


    长达几秒的停顿后,尽管面色迟疑,那两个身影还是慢慢收回手。


    他们按住耳麦,侧首聆听上级指示。


    得到放行的指示后,他们侧过身,给她让开道路。


    虽然收到命令让她通行,他们的目光始终充满疑问。为首的人没能忍住,看向巴瑞·伯顿寻求一个答案。


    “她是谁?”


    “这还看不出来吗?”他叹了口气,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示意,“那是家属。”


    她来到玻璃窗前。光线昏暗的病房,生命体征检测仪的声音稳定而平和。


    她好像依然还在憋着气,无意识屏住呼吸。手掌按在玻璃窗上。和掌心相贴的玻璃冰凉平滑,坚硬厚实。但对她来说还不够坚实。


    “手术很成功。”身后传来巴瑞·伯顿的声音。她没有转头,没有移开视线。


    “里昂那小子命硬得很。这次他伤得稍微重了一点,但肯定也能和之前一样渡过难关。没过几天就又活蹦乱跳了。”


    手掌依然按在玻璃上,她微微离开观察窗。


    她慢慢重复:“「和之前一样」?”


    巴瑞·伯顿语塞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这个身材魁梧但不善言辞的男人抬手拢住颈侧,轻咳一声似是想要换个话题。


    这个尝试并不成功。


    他任命般地叹了口气,放下手。再次朝她看来时,表情中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


    “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也是浣熊市的生还者。”


    身影微僵,她终于彻底转过来。手指离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看似放松地垂到身侧。


    不远处,站岗的两个人不动声色地朝地这边看了过来,姿态紧绷而全神贯注。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对面的男人朝她伸出手,“巴瑞·伯顿,武器专家。前浣熊市警察局STARS的成员,现在为反保护伞追踪部队工作。”


    这是里昂的同事——前同事和现任同事。


    她和巴瑞·伯顿握了握手。他的手掌很宽,温暖粗糙的掌心覆着厚茧。


    “卡瑞娜·里弗斯。”


    不远处的两个身影收回注意力,继续目视前方。


    巴瑞低沉的嗓音柔和下来:“再过几小时麻药的效果差不多就该退了。到时候,你可以进去看看他。”


    她好像和他道了一声谢。


    夜色渐深,巴瑞·伯顿还有家人等着他。那个身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没有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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