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体温正常,没有发烧。心率稳定,血氧未见异常。手背皮肤没有肿胀,输液管没有回血。


    一切都没问题。


    悬起的心脏落回肚子里,她无声舒了口气。


    昨晚,护士给里昂开了一些助眠的止痛药。那些药似乎起了作用,他的状态到目前为止都很稳定。


    她觉得自己已经睡够了,活动了一下脖子,直起身。


    初夏天亮得早。五点半左右,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到了七点半,外面的世界已经变得非常明亮。薄薄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正好落到里昂的病床上。


    她收回手,离开床畔,正打算过去合拢窗帘。


    “卡瑞娜?”


    身后传来睡意朦胧的沙哑声音。她不自觉动作一顿,立刻转过身。


    里昂侧头朝她望来,动作幅度很小。他脸色苍白,金色的发丝微乱,脸颊颧骨处贴着纱布。疲惫的神情一开始有些困惑,但眼神很快就清醒过来。


    这里是基地医疗中心的单间病房,没有危险。


    尽管如此,他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没有放过门窗的位置。


    “嘿,”她放轻声音,“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极了。”止痛药的药效在退去,里昂收回视线,扯了扯嘴角,“好得不能再好。”


    “……”她板起脸:“你被确诊了轻微脑震荡。”


    “但我睡足了八小时。”里昂说,“这可要罕见得多。”


    她想要数落他几句,话语涌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她在病床边重新坐下来,双手在膝头交握,右手拇指摩挲着左手的指关节。


    开口前,她想了很久。


    “是西蒙斯吗?”


    她没有抬起头。


    亚妮和雪莉的困境,她才向里昂求助没多久,他就出了事。


    如果他继续插手,下次可能就不是进一次重症监护室那么简单了。而这次看似严重的伤势,也许只是德里克·西蒙斯一个轻描淡写的警告。


    “嘿,”里昂打断她的思绪,“不要想太多了。”


    “但我们不能排除……”


    “干我们这一行的,命悬一线是家常便饭。”里昂语气轻松,“德里克·西蒙斯没你想的那么特别。”


    她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我没事。”里昂的表情柔和下来,“真的没事。”


    “你的主治医生估计对此持有不同的意见。”


    “那幸好他的名字不是里昂·肯尼迪。”他扬眉,“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最清楚。”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又很快敛起笑意。


    “政府内部,有你信任的人?”


    里昂「嗯」了一声。


    “朋友?”


    “说不上是朋友,但我们目标一致。”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她认输般地叹了口气。


    “假定这次的事和西蒙斯无关——你真的该去一趟理发店了,里昂。”


    “怎么说?”


    “你右边的刘海太长了,继续发展下去肯定会变成你视野里的致命盲点。”


    里昂发出一声气音,似乎想笑。但他才起了个头,肋间和腹部传来的疼痛就不得不打断了这个尝试。


    有人在病房门边清了清嗓子。她转过头,发现是查房的医生和护士。


    他们检查了一下里昂的状态,又询问了她昨晚的情况。


    “他大概服药三十分钟后就睡着了,一晚上都很安稳。”她补充:“体温最高37.8,心率在72到88之间,血氧饱和度一直维持在96%以上。一分钟的呼吸频率大概是十四次。中途没有因疼痛醒来过。”


    在场的人都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你学过护理?”


    “没有。”她说,“但我学过战地急救。”


    这是特种部队的必修课。


    “战地急救可不教这些。”那位主治医生收回视线,在病历上写了点什么,“患者恢复得不错,比我想象中的更好——保持这个状态,一周后就能出院了。”


    她刚想道谢,对方合上病历:“记得别逗他笑。”


    “……”病房的门重新合拢了。


    她看向里昂。


    “听见了吗?要你老实点。”


    “我?”他说,“我向来老实。”


    第22章 22


    家属


    里昂的右腿伤的是腓骨,不是胫骨,术后第四天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今天走廊里还有一组人在练习。


    复建的伤患绝大多数都有家属陪伴。若是没有家属,医疗中心会指派专门的护理人员。那些身影戴着员工牌,因此非常好认,对面那个组合也是如此。


    两组人默默朝二十米外的护士站移动。


    里昂的伤几乎都在右侧,因此卡瑞娜也待在他的右侧。她将里昂的右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左手环着他的腰背。若他有任何身体不适,她都能第一时间托住他。


    短短一段路,他的鼻尖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我们要不要弯道超车?”她这么说只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


    里昂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


    糟糕,扯到伤口了。


    “哦天哪,里昂,你不该笑的。”她说,“你忘记医嘱了吗?”


    “是的,你说得没错。我就不应该——”他试着呼吸,“——听力正常。”


    对面那组人朝她看来,表情忍俊不禁。那个护理人员似乎认识里昂,对方露出有些讶异的神色,随即颔首:“肯尼迪先生。”


    “熟人?”她问他。


    里昂回答得有些含糊。


    “既然是熟人,那我们就放水吧。”她说,“不弯道超车了,我们匀速前进。”


    二十米的距离,他们走走停停,抵达护士站后往回走。


    卡瑞娜扶着里昂回到病房,帮助他躺下休息。


    伤势还未痊愈,他的呼吸略快,皮肤覆着一层薄汗。


    她碰碰他的额头,问他头不头晕。


    同时,她观察他的瞳孔形状,确定一切正常,没有脑震荡的后遗症。


    做完这些检查后,她直起身,给他递了杯温水。


    “考虑过换个工作吗?”


    “感谢您的肯定,肯尼迪先生。下次我会开始收费。”


    “按天,还是按小时?”


    “按分钟。”她忍住笑说,然后打开了电视。


    病床对面的电视机笨而厚重,能看的频道一共就那么几个。


    她坐在床边,和里昂一起看2001年的肥皂剧。画质不够清晰,但没办法,此时任何娱乐都聊胜于无。


    像素粗糙的肥皂剧播到一半,突然被一则紧急通知打断。


    北卡罗来纳州的初夏闷热潮湿,常常伴随着雷雨。


    电视里传出刺耳的警报声。画面被切断后,黑底白字的雷暴警告出现在屏幕里,提醒市民注意防范、不要外出并远离窗户。


    还没等她看完受灾的区域,窗户几公里外突兀地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白光。


    轰隆一声,滚滚雷鸣在天际炸响。


    卡瑞娜离开床畔,起身关窗。合拢窗户时,浸着泥土腥味的潮湿空气猛地灌进来,鼓起了旁边的窗帘。


    天色很快暗下去,午后变得如同夜晚。大概是下午六点左右,大雨从乌云密布的天空中倾盆而下,将远方的建筑和景致模糊成了斑驳的暗影。


    里昂是特殊伤患,有医护人员专门送餐。


    屋外雨声喧嚣,狂风阵阵呼啸。她去楼下的食堂吃饭前,谨慎地检查了一遍窗户,确定所有窗户都关得死死的,这才离开病房。


    食堂在医疗中心一楼,布局很像大学里的大型自助式餐厅,但菜色也就那样。她匆匆吃了几口,回去的路上路过三楼的自动贩卖机,不自觉停下脚步。


    她掏出钱包,取出几张纸币。选择高糖、高盐、高热量——但能让人心情愉快的垃圾食品。头顶的日光灯忽然闪了闪。


    她抬起头——不是错觉——走廊里还有几个人也和她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待灯光恢复正常,她收回视线,按下按键。自动贩卖机低鸣运转起来,零钱哐啷哐啷地滚到出钱口。她弯腰、伸手、指尖刚摸到冰冷的金属硬币。周围的光影就是在那时不安闪烁起来,然后轰隆一声——


    整个医疗中心骤然落入黑暗。


    她僵在原地,心知应该是闪电击中了外围的输电主线。这个年代在雷暴天气遇到停电很正常,哪怕是军区也不能完全避免。


    医疗中心有应急电源,但集中在手术室和重症监护室。周围传来人们的惊叫和各种慌张的脚步声,伴随着什么东西被碰倒在地的脆响。


    柴油发电机启动需要时间,大概需要十几秒。


    十几秒后,一切就能恢复运转。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视急促起来的呼吸和心跳,将零钱收到钱包里。然后从自动贩卖机底部的出货口取出她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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