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程玥看看谢砚，“哥哥，我都被裁员了，摸个鱼没事吧？”谢砚目光注视着前方路况，向右打了方向下匝道，说：“随便摸，我晚上去斯图加特出个短差，下周回来。”
程玥点点头，望向车窗外，希望下周的面试顺利，也希望面试不顺利。
第25章 长衫
周五上午十点，远深能源官网连发两条正式公告：《关于严禁对离职员工做行为分析的声明》、《关于保护员工个人隐私数据的声明》。
下午社交媒体上，头部<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博主纷纷发出讨论贴：《深扒远深能源人资新规，尊重员工or粉饰裁员？》，也有赞扬的帖子《以人为本，构建幸福企业》......
帖子下的评论，褒也好，贬也好，都在针对整个公司做评价，无人在意这一进步思想的形成背景。程玥拿出手机，将谢砚的备注正式改成宙斯先生，转发了这两条公告给他，并附言：谢谢。
他秒回：恭喜，愿望成真。
*
新的一周，程玥忙于面试，谢砚去斯图加特出差，两人最默契的对话，就是每晚十点整，程玥转账416，谢砚及时收款，附加一句：“晚安”，程玥回复他：“晚安。”
上午，程玥驱车37公里，从城市的西边开车去最东边，去一家本地大厂面试，这家公司是做医疗器械起家的，虽然规模比不上远深能源，但也是全球五百强，薪资年包税前45万，跟程玥当前的薪资持平。
公司在郊区的园区内，环境优美大楼气派，入户公园里还挖了人工湖，一群灰不溜秋的鸭子浮在水面摇头晃脑，一片春意盎然。
接待小姐姐穿着黑色职业套装，脖子上挂着工牌，脸上挂着微笑，自我介绍了“我是Doris”后，伸手指向一个引导牌，上面写着：“面试等候室”，示意程玥先进去填表，填完后再找她。
等候室长得像大学教室，目测有十几排桌子，几乎每排都坐满了人，大家低头在纸上“沙沙”狂写，暖风从窗外吹进来，恍惚间梦回大学期末考试。
程玥也在门口领取了一张“试卷”：《面试人员个人信息登记表》，一张A4纸的正反面都印了格子，密密麻麻的黑字只比芝麻大一点。
前面填的姓名、年龄、电话、邮箱、家庭住址、工作经历之类，程玥都能理解，可为什么受教育信息要从小学填起？？家庭成员信息，为什么连叔伯舅姨都要写？还得详细到姓名、电话、单位职位......
要这么详细的信息，能憋好屁？
那既然这样，程玥提笔就开始“重写人生剧本”：爸爸程克州，个体工商户，电话编上个11位数，妈妈，琅琊学院副教授梅苏长。
叔叔就是派出所所长，叫程昊天，电话随机编；大伯法院二把手，程傲天，电话随机编；姨妈叫梅森马吉拉，开皮革厂，电话写井森的；舅舅已故。
最后在背调人信息一栏，大大方方写上：谢砚。毫不夸张地说，整张纸上，只有程玥本人和谢砚的电话信息是真实的。
写完后，程玥看着“满纸荒唐言”，啧啧称赞很是满意。拎上包出门，找Doris交表格，她还是保持着职业微笑，对程玥说：“感谢您的配合，我们将在两个工作日内完成初筛，结果出来会以邮件形式通知到您。”
？
这不是找扇吗？？程玥的手掌痒了，七点起床，在周一的早上堵车两个小时来面试，你告诉我这趟只填表？
倒是也不必通知了，程玥也工作了好几年，再傻也看明白了：岗位是假的，薪资是鱼饵，面试是闹剧，一切为贩卖信息而设。
江湖险恶，人心不古，好在天气不错，就当春游一趟。
早上为了挤出时间化妆，程玥没吃早饭，刚才给了Doris一个大白眼后，她在楼下的罗森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一杯拿铁。
信步到人工湖旁边，把包饭团的塑料袋垫在屁股下面，坐在湖边吹吹春日的风，看发了芽的柳树垂在丝绒水面，看小鸭子游来游去，怎么不算春游呢。
*
下午的面试，在新区金融城，程玥吃完饭团就出发，现在开过去不堵车。
这家公司的规模一般，属于初创科技公司，只有四十几人，主营业务机器狗，官方售价一万一只，公司没有公开近五年的财务报表，挂出的新能源动力研发岗，薪资年包税前75万。
在哪打工不是吃屎呢，不要跟钱过不去。
停好车后，程玥放平座椅，在车里躺着仔细阅读岗位要求，对着镜子做问答训练，争取能面上这家。一份完美的工作，标准是：事儿少、钱多、离家近，这岗位占了钱多、离家近两条，足够。
程玥是能源车企研发出身的产品经理，兼具业务能力与产品能力，在远深工作几年，又是剑桥毕业，她本以为大厂加名校的光环，此战势在必得，不曾想，上来就被面试官取了首级。
三位男面试官进来握手时，都言语谦逊，坐在中间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彬彬有礼，程玥搓搓小手坐坐好，准备在专业技术领域大放异彩。
“您好，我是人资总监Mich，方便说一下您的个人规划吗？”黑框眼镜男问。
？
现在的面试，上来就问规划吗？？
程玥不理解但尊重，这题是常规题，按照提前做的攻略，中规中矩做答即可：“如果有幸加入贵公司，我会用一周融入团队、熟悉业务，两周超越岗位预期......”
牛还没吹完，就被面试官打断：“我说的是您的个人问题，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类。”
程玥目前确实没有结婚的想法，就实话实说：“我可能在30岁之前不会结婚......”面试官放下手里的简历，双手交叠在身前，第二次打断程玥的话，语气里带着质问和鄙夷：“您是说30后有结婚生子打算，我看你已经快30岁了？”
你家26岁叫快30？程玥强忍住反驳欲，用尽量平淡的语气问：“冒昧请教一下，这个岗位对婚恋及母婴类技能有要求吗？”
“没有。”他说。
“那就跳过婚育话题。”程玥靠回椅背，目光平直地盯住面试官的眉心，心中十分庆幸补妆时，给自己画了不好惹的上挑眼线，并提醒自己要克制克制再克制，75万，不要跟钱过不去。
旁边年纪稍大的男人应该是业务侧的，开口问程玥：“请从电芯结构设计，阐述下“刀片电池”实现高安全性的核心技术原理”。
这是基础问题，程玥回答完，他眼里流出一丝惊喜，紧接着又问了些解决方案框架，这些问题，远深在新能源项目立项后都遇到过，因为有竞业协议在，程玥点到为止说了一点，面试官点点头。
Mich不耐烦地快速按着圆珠笔头，发出令人焦躁的声音，随后说：“我们对你面试比较满意，但离岗位预期差距还很远，薪资恐怕不能按照你的期望来给，你能接受吗？”
“岗位薪资写的75万。”程玥有点想掀桌。
“根据您的履历，我们最多给到年包25万。您很优秀，但是我们团队最不缺的就是优秀的人。”他推了一下眼睛，伸手指了一下刚才问业务问题的人。“刘sir是MIT高材生，之前造空间站的，也不过30万的年包......”
Mich说到25的时候，表情一脸高傲，好似这个25后面的单位是美金。
高等教育让程玥的理智战胜冲动，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优雅地起身，对Mich说：“sorry，我不擅长跟''''装货''''做同事，简历还我。”
她伸手，从面试官面前抽回自己的简历，转身走了。
*
晚上七点，微醺酒窝小酒馆的庭院里，程玥坐在乌桕树下，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了四瓶喜力，一脸困惑地问对面的人：“要不我脱下<孔乙己的长衫>，不迷恋大企业，看看其他行业？？”
“不行考公吧？”沈熙从包里掏出驱蚊花露水，往腿上喷了几下。程玥摇摇头，“考不了，我爸九年前因为经济犯罪进去过，有前科，我政审过不了。”
沈熙翘着二郎，往椅子上一瘫：“那我建议你，一步到位，直接脱了<孔乙己的裤衩子>，专心做酒馆老板，走自己的路，做大做强。”程玥抿了口酒，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计算损失。
初中为了考国际高中，妈妈送她学雅思和民族舞，花了不下百万，高二时去英国读书又花了很多钱，毕业那天妈妈很高兴地发了朋友圈。
而回国后，自己再也没活成她的骄傲，每天上个普通的班，穿梭于上下班高峰，泯然于人海。妈妈没说什么，但她知道每次家庭聚会，姨妈问“玥玥在哪高就”，妈都会岔开话题。
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是九点五十五的闹钟响了。
她熟练地拿起手机，却发现置顶的联系人，头像上亮着红色的未读消息提醒，她点开。
宙斯先生：今天过得开心吗？
宙斯先生：请告诉我面试不顺利的好消息。
昨天，谢砚说斯图加特刮了一天妖风，今天的落日应该很美吧？程玥仰头靠在椅背上，乌桕树枝桠里的夜空很美，她举起手机输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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