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说着,脑壳都昏得站不稳了。庄砚宁眼疾手快,当即起身一把搀住、不、准确来说是紧紧抓住沈昱的小臂,让他别往后倾倒。
“我绝无嘲笑你、打压你的意思!”庄砚宁根本没在意被直呼大名,只是拽着沈昱,盯着他的眼睛道,“刚才没马上回答你,只是在想,若是事情到了你都要性命不保、家破人亡的地步,来找我也没什么用。光是我一个人,也起不到力挽狂澜的作用了。”
“少来这套!”沈昱根本不上这个当,手上挣扎不开,他便以眼神用力瞪回去,“你不过是在用这种大道理,隐藏你的心里话罢了。拒绝的话就直说啊,有什么不敢说的。你是君子,公明公正、铁面无私、堂堂正正,还怕回答我一个小小的假设问题?”
庄砚宁反驳道:“这有什么好怕的,而且我也不是要拒绝你!”
“那是什么?!”
“就像我前面说的,事情都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我一个小小御史,恐怕很难影响结果了……你先听我说完!”庄砚宁意识到这个醉鬼又要闹腾,索性扣住他的双臂,让他直面自己,“如果是我,我会直接考虑怎么悄悄把你送走!”
“……哈?”沈昱顾不上自己的手臂被他抓得生疼,听了好一会儿,也没完全理解,“送走我……?”
“对。说句不吉利的话,丞相府若要倒,谁都拦不住,谁也不敢拦。”这话题有些沉重,也有点大逆不道,庄砚宁压低了声音,但语气还是很坚定,“你本来就有免死金牌,可要是……这个东西没法起效了,我会想办法把你送走的。”
沈昱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免死金牌,思考了一下,得出结论:“但,如果我也得死,连金牌都救不了我的话……你救我,不也会被连累吗?”
“我想说我会尽量让自己能全身而退,不过这有点太难了。”庄砚宁看小醉鬼开始冷静了,思考了,自己说话也放缓下来,“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想把你送走。”
沈昱问道:“那你刚才不回答,是在权衡我值不值得你这么做?”
“不是,至少不完全是。这个问题我只思考了一小会儿。”庄砚宁道,“我真正在想的,是我到底能不能办到。如果我现在信誓坦坦地答应你了,将来万一、万一的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你因此来找我了,我实际上却完全办不到,那我和夺你性命的人有何区别?”
沈昱听得晕乎乎的:“所以……你刚才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已经想出了把我送走的办法?”
“大概想出了一条路子,理论上可行,但之后还需要细细琢磨一番。”庄砚宁回道,“我不会提前告诉你,以免将来我细想后出现变动。我只有一条,想要你牢牢记住。”
沈昱已经掉进了他的对话节奏中,下意识地追问:“记住什么?”
“记住我今天承诺了,如果真到了那地步,我会拼尽全力把你送走,保下你的性命。”庄砚宁注视着,徐徐地、庄重地说道,“要是你信任我,那真有了那种……不祥的预兆时,你要尽早告诉我。越早动作,你的活命机会越大。”
“哦……哦。”沈昱被他说得思考不了别的了。其实他不应该这样答应,也不可能这样做的。前五世害死他的都是庄砚宁,他怎么可能在逃跑之前先跟庄砚宁通气,还求助对方?可庄砚宁今日所说,好似有种神奇的魔力,让沈昱无法不答应他。
甚至于,一想到庄砚宁在深思熟虑后,居然愿意牺牲前途、乃至人生未来,以换沈昱的一条生路……沈昱心底竟然还滋滋冒喜悦,控制不住的那种。
他忍不住问:“你说真的?”
庄砚宁又用上了那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句话就像是某种暗号,即便沈昱事后会琢磨,眼下还是忍不住心生愉悦。
“好了。我承诺也给了,你也答应了,解除我们之间的误会了吧?”庄砚宁看沈昱彻底冷静下来,自己都没察觉地松了一口气,“现在可以坐下,重新说你烦恼的话题了?再怎么说,母子之间不念救恶,别说那么晦气的假设了。”
沈昱想了想:“但还是我之前说的,有些事,我不能、不敢告诉她,所以也解除不了她的误会。说了……恐怕还容易有更大的误会。”
庄砚宁问:“到底是什么事?她不能知道,那我能知道一点吗?”
“不能。”小少爷回答,然后无意识地,带着某种眼神,深深看了庄砚宁一眼。
仿佛一切都是这位谦谦君子的错似的。
庄砚宁:……嗯?
【作者有话说】
一些误会解除了,一些新的误会诞生了!
第111章 他的床
第二天上午,庄府。
天光大亮,沈昱忽地睁开眼,然后就被眼前陌生的床幔搞得疑惑了许久。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来着?
小少爷迷瞪瞪地想了许久,可宿醉的眩晕感太明显了,他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旁边就传来添喜有些惊喜的声音:“少爷,你终于醒了!”
沈昱一偏头,终于瞧到了熟悉的面孔,下意识张口问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添喜,这里是……”
“少爷,你忘啦?”添喜凑上前回道,“这是庄大人的房间呀,你睡庄大人的床上了!”
“……啊?!”沈昱吓得腾地坐了起来,可起太猛了,眼前顿时一片又黑又花的,差点直接摔回去。幸亏添喜机灵地扶住了他。
沈昱闭眼好一会儿,再慢慢睁开,眼前顿时清晰不少。是了,眼前确实是庄砚宁的房间。可小少爷想不明白:“我怎么会到他床上来的?!”
这一吓,说话的嗓音都恢复了几分。
“少爷哎,你晚上喝醉了,说要睡觉,然后自己迷迷糊糊地就进来躺上去了。还一躺就睡着,叫都叫不醒!”添喜回道,“我想把你扶起来,带到客房去。庄大人就说不用了,让你在这睡,还让我留下来伺候。庄大人自己则是去睡客房了,上朝前还来看过你呢。他还吩咐我说不用强行叫醒你,等你睡醒了,方便走的时候再走。或者等他下朝了,把你送回去也可以。”
他说得绘声绘色的,沈昱却听得脑壳痛,两种意义上的痛。
一种是宿醉带来的真痛,还有一种,是思考之后“感觉”脑袋更疼了。
小少爷不由问道:“他当时……看起来生气了吗?”
“‘当时’?哪时?”
“就是,我在他床上睡着的时候,还有他上朝前来看我的时候。”沈昱问道,“语气怎么样?脸色黑了吗?”
“我听着看着,都挺正常的啊……”添喜回忆道,“而且我要扶你那会儿,手都还没碰到你呢,他就说不用扶了。我感觉,他挺乐意你睡这儿的吧?”
“你这都说的什么胡话,别再说了。” 沈昱一个字都不信,只觉得这是添喜美化过的回答,哄自己安心罢了。他掀开薄被,边略为艰难地往床边挪,边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家里派人来找过吗?”
“巳时快过半了。”添喜扶着他,又帮他张罗外裤、外衣和鞋袜,“丞相府一大早就派人来接了,还带来了少爷的衣裳用来更换。不过我说你还睡得沉,他也没说府里一定要你马上回去,现在人还在外面候着呢。马车也是一直备好的,少爷若是想走,随时能走。”
沈昱坐在床边,外套和鞋袜都穿好了,他却没站起来,反而是回头看了看床铺。也不知他睡觉时练的什么武术,弄得床上乱七八糟的,还被腌出了一股明显的酒气。在这其中,沈昱还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清幽淡雅的冷香,和庄砚宁身上常出现的味道一模一样。
应该是某种沉香,不过其中还加了庄砚宁自己偏好的香料,才形成了一种独属于他的气息。庄砚宁自己的屋子,和很多东西,都会自带这股味道。
现在沈昱居然把这股味道最纯净的源头之一,用带着恶臭的酒气污染了,他自己都不敢想庄砚宁心里会有多来气。而且沈昱总觉得庄砚宁这样的人,看起来再亲切和蔼,内里都有些洁癖的。沈昱居然敢这样鸠占鹊巢、大肆污染,庄砚宁没把他扔出庄家大门,真是奇迹。
——他还说下朝送我回家,可别是准备骂我一路,然后进丞相府跟我爹我哥告状吧!
沈昱越想越远,一会儿觉得应该赶紧叫人送一套新的寝具来,一会儿想着索性赔个新床给庄砚宁算了。他还有点想不起来,昨晚酩酊大醉的时候,是否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问了些不该问的问题。要是讲错了什么,让庄砚宁误解了,或者提前意识到了什么,那就完蛋了!
对了,庄砚宁好像还给了他一个承诺。然而现在的沈昱,只记得当时的感受是“这和免死金牌有什么区别!”。可具体是什么承诺,小少爷的记忆稀碎中,暂时难以拼凑完全。
“少爷?”
添喜帮沈昱简单整理了头发,一切就算能出门见人了。可沈昱却依旧一动不动,于是添喜又问道:“咱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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