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什么?”
“你今晚……似乎心情不太好?愿意说说原因吗?”
“……”沈昱垂眼看着自己晃动的脚尖,答非所问道,“齐晓白他们都只跟我喝酒,从不深究原因的。”
庄砚宁也看着他的脚尖:“我和齐晓白他们,是一样的么?”
沈昱又不说话了。
“你看,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其他人会听到我们的谈话。”庄砚宁徐徐道,“如果你愿意倾诉,我保证只进不出。如果你需要建议,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如果你不需要,我就只当一个沉默的听众。”
“可是,庄大人为什么想知道呢?”沈昱忽然问道,“你是想知道我的烦恼,还是想窥探丞相府是否生变?”
最后那半句话,着实问得直白。
沈昱平时绝不会这样,可他现在醉了,管不住自己的脑子和嘴也正常,说什么话都是情有可原的。庄砚宁被他问得一怔,反问道:“你把我看做什么了?难道就因为我担了御史一职,就跟所有人的交往都是有目的的,跟他们聊聊天,就是为了发觉他们的阴私?”
“……谁知道呢?”沈昱的语速慢吞吞的,一副完全没清醒的模样,“我又笨,不如你十分之一聪明,还和你成了朋友。如果你哪天有心问我什么问题,我大概就会毫无防备地把实情直接说出来吧。”
庄砚宁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我看你也不是毫无防备啊,这不是问你为什么不高兴,你都严防死守吗?难道沈少爷其实也还没把我当朋友?”
沈昱抬头看他,虽然昏暗之中也看不清楚:“那我,能把你当朋友吗?”
庄砚宁难得哼笑一声:“反正我可不会把一个喝醉的陌生人带回我家里。”
沈昱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嘿嘿”两声。
庄砚宁算是彻底明白,醉鬼是无法沟通的,尤其是这种明明醉了、却还能有自己一套逻辑的家伙。他轻叹一声:“算了,不想说便罢了。若是喝酒能让你暂时忘却烦恼,也不错。”
庄砚宁这头都放弃了,沈昱那头却又忽然道:“其实我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跟你说,是因为……偏偏不适合跟你说。”
饶是聪慧如庄砚宁,也花了一小会儿才理解他这颠三倒四的话是什么意思。一理解,他就更好奇了:“嗯?为什么说不适合跟我说?你想说就可以说。”
沈昱又盯着自己的脚尖,晃了晃:“因为,我惹我娘伤心了啊。”
庄砚宁一时间没答话。他娘在他年少时去世,此后庄济之一直没续弦,庄府也一直人丁稀少,可见父子俩对逝世的女主人情感是很深的。
沈昱抬头看他,还拍拍他的手背,再握住:“你看,我说不能跟你说这个吧,现在还徒惹你也伤心了。”
“……没什么。”庄砚宁其实也不是真有多伤心,这么多年过去,悲恸早就被时间消磨得平缓许多。他只是意识到,沈昱居然在照顾他这方面的情绪,如此细腻,所以有点恍然罢了。
“你关怀母亲,便是孝顺的好孩子,没什么不能聊的。”庄砚宁反握他的手,低声安慰他道,“不过既然是你的家事,你不想说也无妨。我相信你不是故意惹你娘伤心,你娘也会理解你的,母子哪有隔夜仇?”
沈昱忽地抽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点点:“那我跟你讲一点点,好吗?”
庄砚宁的手心骤然一空,莫名的凉意,使得他轻轻握了握拳。
“……好。”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到底醉没醉呢~
第110章 你值得
沈昱跟着庄砚宁回了家,一路直进庄大人的院子,悄然得庄济之都不知道家里还多了几个人。
两人最后坐在了庄砚宁的屋子里。
庄砚宁信守承诺,命人去取了一坛酒来开了,继续和沈昱榻上对酌。虽然这回开的酒是非常清淡的果酒,但沈昱也没抱怨什么,反而在尝了一口后大加赞赏:“果香……真好闻!甜味儿……真好喝!”
原谅他寡淡的用词,他倒是想冒出些四个字的好词儿,这不是想不起来了吗!
“承蒙沈少爷喜欢。”庄砚宁没嫌弃沈昱的简陋用词,反而在眼看着他努力憋了半天,憋出两个直白到浅薄的形容,莫名感觉心情有些愉快,“不过你可别和我爹说,我爹非常珍惜这种酒,自己都不太舍得喝。”
沈昱正要喝第二口,闻言动作僵住了:“啊?那明天令尊发现少了的话,庄大人岂不是会被指责……”
“没关系,我爹又不是天天去查数。”庄砚宁微微一笑,主动跟他碰了一下杯,“未来哪天他若是发现了,我就说是他记错了。”
“哈哈哈!”沈昱一乐,在小桌上支着下巴望他,“庄大人,你居然也有这么坏的时候!要是……我能亲眼看着这一幕就好了。”
“家人间的一些小谎,无伤大雅。不过就算我爹真发现是我拿的,数落我,也不算什么大事。”庄砚宁淡定地笑了笑,“就像你和令堂之间,就算有些误会,也不是仇恨。牙齿和舌头都还有打架的时候,何况生活在一块的一家人?误会解除了,也就能和好如初了。”
“……在这儿等着我呢,庄大人?不愧是你。”沈昱慢慢把杯子里的果酒喝完,又放下杯子,“可是啊……这误会解除不了,怎么办呢?岂不就是永远扎在心里的一根刺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啊,解除不了的应该不叫‘误会’,叫‘事实’,对不对?”
小少爷的记忆里,依稀记得前几世庄砚宁或是他的男人们,说过类似的话。随后就是又一顶“沈家犯错”的大帽子扣下来,不是沈家干的也成沈家干的了。
“解除不了,或许是因为你们的立场不同?”庄砚宁又帮他倒了酒,“将心比心,你俩要是能互相换个位置,替对方想想,不就容易理解对方了吗?”
沈昱的视线,直愣愣地看着杯子里渐渐升起的液面:“我理解她的处境,但我的情况……不能说。”
庄砚宁闻言,没追问,而是放下酒坛道:“如此,倒还真和御史办案有几分相像之处。”
“……啊?”沈昱没明白话题怎么就拉到他身上了。
“御史台办案的,谁没被骂过几句?把办案人的祖宗十八代全骂了都正常。”庄砚宁缓声道,“还有一些所谓的‘说客’,总喜欢来请求高抬贵手,来来去去就是那几句:
“何必呢?
“你也理解理解他的处境。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怪不得。
沈昱心里慢悠悠地胡乱想着,前几世我爹打发了好几拨说客去跟庄砚宁商谈,应该也是这些废话吧?只怕庄砚宁不仅不受用,反而烦得很,还要故意重重地查。
小少爷看着庄砚宁,说道:“可庄大人说这些,终究和我的情况不一样。如果查的是令尊的至交好友,他来跟你说别查了,你待如何?”
庄砚宁道:“我爹不会这么做。”
沈昱道:“假设,只是假设!”
庄砚宁依旧反驳:“没有这种假设,他知道我不会听,所以他也不会提。”
沈昱:“那是我来找你求情,可以了吧!”
庄砚宁愣住了。
沈昱继续道:“我有亲戚朋友……不、就是我家里出事了,我来求你别查了,或者别查得那么深,不然我、我全家都会死。只有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我才有活路,你怎么办?!”
庄砚宁一时间沉默。
但沈昱似乎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他紧紧盯着庄砚宁,眼神相当执拗。庄砚宁看着他那泛红的眼睛,好半晌,终于轻叹一声。
沈昱的心跟着一沉,脸色也不由自主地黑下来。
算了,他不是早就知道吗?庄砚宁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不管是曾经关系多好的亲友,是权利多大的官僚,他都照查不误。不说前世,就算是这世,庄砚宁不也因为说亲的事,跟月琼居士说翻脸就翻脸么?
第六世了,早就不该那么天真。这一年多来所谓的“情谊”,哪抵得上庄御史的“君子之道”?
——可别因为这次的开局进展得太顺利,就得意忘形了,沈昱!
“……我知道了,不为难庄大人了。”小少爷自嘲一笑,举起酒杯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酒杯放到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真到那天,各自有命吧。”
说完他就抓住酒坛,想要凭着气势将其举起来再倒一杯。没想到这玩意还挺沉,沈昱一下还没举动。他“啧”了一声,顿时和这个酒坛较上劲了,腾地站起转身面对小桌,想要用力拿酒坛。庄砚宁却当先把酒坛举起,给沈昱斟了酒,然后稳稳地放下。
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赏心悦目,可沈昱这下是真来火了。
“庄砚宁,用不着这也嘲笑我吧!”
小少爷几乎是第一次当面直呼庄砚宁的大名,也就是醉酒加上心里冒火,才叫他一时失了分寸:“我知道你厉害,你是御史,你力气大,但你至于这样全方位打压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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