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在丞相府之外,依旧存在着大片大片的未知世界。
“现在知道怕了?”
江邱明看沈昱瞪着眼睛没吱声,还以为他被吓到了,便收敛了“恐吓小孩”的神色,安抚道:“放心,派人来也只是以防万一,顺便给某些不长眼的人一些警告。至于汪家的余孽,圣上已经派人去剿灭了,现已控制大部分,过几个月应该就能彻底收拾干净。到时候侍卫就会被收回去了,不然七品侍卫在你这当值是什么回事?你又不是回家省亲的妃子……”
“咳咳……!”
沈昱被最后一句话吓得岔了气,忍不住又是一阵狂咳。他还边咳边瞪着江邱明,明显是在表达对这个骇人玩笑的不满:“江大人……咳咳……慎言!”
“哈哈哈,这才对,精神点。”江邱明直起身,半点没有害得小少爷疯狂咳嗽的愧疚感,“照理说你爹应该知道这些,怎么也不跟你说。难不成是与其让你因为死士而担惊受怕,不如让你害怕皇帝、安分一点,两权相害取其轻?”
沈昱不知道回什么,他也不想回江邱明。小少爷算是看出来了,这男人与其说是在透露信息,不如说是在逗着自己玩儿。自己反应这么大,可正中他下怀了!
——查案查烦了上我这寻开心是吧!我说你们怎么一个个这么积极来探病呢!
“行了,别气了。”江邱明瞧瞧小少爷瞪圆的眼睛,又转开视线看向床边。兔毛围脖还搭在那儿呢,一半露在被子外,一半被拽进被子里面,白晃晃的很是惹眼。虽然这会儿看不到沈昱的手,但江邱明观察入微。被面和兔毛围脖那细小的动弹,十有八九是沈小少爷的手在那攥着兔毛泄愤吧。
证据就是,沈昱一察觉江邱明的视线落在手部附近,被子立马不动弹了。
江邱明促狭一笑,正要说点什么,忽听得外面传来沈旬的声音:“……江大人可来了?”
下人回道:“来了,在里面呢……”
江邱明便改了原本要说的话,快速冲沈昱道:“哦对了,我刚才说的事,沈少爷可别透露给别人。这不属于你能知道的范围,权宜之下才告诉你的,你可别一不留神,把我俩都给‘连坐’了。”
沈昱:……
——还堵了我告状的可能性是吧!
另一头,沈旬迈步进屋,看到的就是江邱明站在自己弟弟床边,聊天不像聊天、看伤不像看伤,反正画面古怪得很。沈旬轻轻一眯眼:“江大人,你怎么不在前厅等我,自己就过来了?你在舍弟床边,又是在干什么?”
“没什么。”江邱明顶着小少爷的幽怨眼神悠然退开,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我秋猎那日打了只白毛兔,做成围脖送给沈少爷了。我看他似乎挺喜欢这个手感,正打算再命人给他做个兔毛球,随便给他捏着玩儿呢。”
沈昱:!!!
——好你个江邱明,又污蔑我!
***
沈旬来之后,江邱明的谈话内容就正常多了,聊了些沈昱的伤,问了些绑架那日的细节。
小少爷搞不懂这案子都盖棺定论了,还有什么好回溯细节的。不过江邱明问,他也回得老实,毕竟万一回得模棱两可的话,江邱明又“自由联想”觉得他被那啥了怎么办!
当听到汪贵平绑在沈昱背后还失禁的情况,两个男人都是面色一肃,江邱明更是面露嫌弃:“这个畜牲东西,被打成瘫子之后,真是连做人的脸面都不要了!”
“我听他说话,皆是癫狂之语,怕是早就疯了,哪还记得什么脸面。”沈昱顿了顿,又想起一茬,“对了,汪贵平到底是什么死因?先前我问父亲和兄长,都说案子还没查完、尸体查验结果也没出。既然现已定案,江大人还是主审之一,可否为我解惑?”
沈旬看向江邱明,江邱明神情淡定,品茶而后才悠悠反问:“问这个干什么?反正从大狱出来就没几天活头了,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
“我就想知道,他在弥留之际是否意识到了,我没如他所愿地死于溺毙。”沈昱望着顶上的窗幔,缓缓道,“他还想跟我同归于尽,做梦!”
江邱明能猜到沈昱的想法。其实就是汪贵平这个罪魁祸首已死,小少爷无处发泄了,便寄希望于汪贵平临死前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希望破灭。只要汪贵平(有可能)在那时是挫败的、失望的、怒火中烧的,沈昱心中就能多几分报仇雪恨的舒坦。
可在徐弈先前的提议下,几人已经达成共识,不将汪贵平的具体死因、死亡时间公布。就算某个结果能让沈昱一时爽快,但在这之后呢?这个还没见过太多血腥的小少爷,会不会在之后某日,忽然想起自己亲自弄死了一个人,还背着对方的尸体爬了很久?就算没“亲眼看见”,当时的触感,甚至热感,都是真实的。人第一次面对死亡、尤其是意外死亡的时候,谁也说不准会出什么问题。
徐弈见多了新兵蛋子第一次直面死亡的崩溃,所以他的意见,大家都采纳了。只是这群人千算万算,总不可能知道沈昱其实自己都死了五次,至于其他人的死亡,更是屡见不鲜。所以小少爷这头颇为随意的提问,在其他人看来就是故作轻松。
“沈少爷,人何必在意畜牲之死。”江邱明放下杯子,劝人的角度很独特,“一条贱命,我都懒得费人力去检查是怎么死的。先叫汪成看看,让他气个半死又无可奈何;再草席一裹,扔乱葬岗喂野狗,这就是那畜牲应得的下场。”
他的语气有些懒洋洋,有些轻蔑,有些高高在上。沈昱听着这熟悉的语气,不由怔神。
江邱明这些话,如果是和他站在同一边的人,听起来自然很爽。可沈昱就是不自觉地发散思绪,回想起江邱明手刃自己的那一幕。
——他杀死我之后,也是这么看我,这么处理我的尸首吗?
——我之前……也是被当做畜牲烂肉,最后扔去喂野狗了吗?
第50章 他总是对的……吗?
江邱明来探完病,他自己是神清气爽地离开了,反倒把病人沈昱烦得一肚子火。
不过小少爷还没能在心里完整复盘一遍江邱明的话,今日探病的第二拨人就来了。这回是沈旬去门口接了,再一路带进门的。小少爷看着他今天下午一直忙着迎来送往了,不由感叹这个哥哥也是当得不容易。
可是没办法,沈昱只能依赖他。五世以来的经验告诉沈昱,他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家人了。
而这次沈旬带进来的,是两个人。
——庄砚宁和徐弈。
这是沈昱最不想见到的组合。不过庄砚宁和谁走在一块小少爷都会不快,他也不能直接上去一把薅开两人,只能绕着弯地提问,企图给这两人的亲近捣捣乱。
“徐将军,庄大人……”
小少爷作势想勉力撑起上半身,果真把庄砚宁勾得快行几步上前道:“快免礼,沈少爷可别动了。”
沈昱成功将两人拉开距离,心下稍安,躺回去直白问道:“二位怎么一块来了?”
“说来也巧,我的车到丞相府门口时,正遇到将军在从车上卸下东西搬进丞相府。我俩便一块进来了。”庄砚宁笑了笑,“相较之下,倒像是我两手空空的就来探望,沈少爷和沈大人可别嫌弃。”
“庄大人言重了,你们来看我,我就感激不尽,岂论礼物多寡?”跟这几个男人计较送礼的分量?沈昱疯了才会这么做。庄砚宁以后针对丞相府的理由之一,就是丞相府受贿、索贿数额巨大,沈昱这会儿可不敢在他面前树立“贪得无厌”的形象。
话虽如此,可小少爷又瞧到了后边徐弈居然亲自抱着一个箱子。虽然箱子不大,长宽高估计也就三四十公分,可沈昱实在好奇什么东西值得大将军这么宝贝,于是他先来了个过渡句:“我还没亲自跟徐将军说句‘谢谢’。我都听爹和哥哥说了,若是没有将军追出城的搭救,只怕我爬到河边也会很快被淹死。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
“你既是从沈丞相那听说的,那便该明白,这事我也有责任。”徐弈将那木箱往桌上一放,回道,“城门守卫未能按规矩拦车问检,为失职;我身为他们的上司,当日还负责巡岗督察,也为失职。能将你活着带回,是我应该做的,谈不上什么恩情。”
“救命之恩,恩重于山。我若真像将军所言的那么想,反而要被别人戳脊梁骨了。今日我也只能口头上说说,待我身体好些,肯定要再次登门谢恩的。”沈昱听他不想认这个恩情,反而还要缠着他了。这可是拉近关系的好机会,以后能名正言顺地去找徐弈,怎么可能放过?
而且为了不让徐弈继续反驳,小少爷还立马转换了话题,看着那木箱,终于问出自己的疑惑:“对了,请教将军,那箱子是……?”
徐弈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言简意赅地回道:“‘聘礼’的回礼。”
沈昱:?
沈旬和庄砚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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