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首罢了,若有必要,一直由我营中看管也无妨。”徐弈沉声回道,“但有一事,容我提议。”
沈方平道:“将军请讲。”
“沈少爷问过汪贵平,我只说死了,没说如何死、什么时候死的。”徐弈缓缓道,“日后若是查清了,也不必跟沈少爷细说。他被迫背着汪贵平在河中挣命,不管背后那人何时死的、怎么没的,听了总叫人不快。倒不如不用这些琐事去加重他的负担。”
这些是战场经验。虽然徐弈没说得更详细,但众人都有所领悟,沈方平便应下了。
“汪贵平倒是死得便宜了,哪管身后洪水滔天。”庄砚宁这文人还是忍不住讥讽了一句,随即将那畜牲抛之脑后,冲沈方平道,“丞相大人,刚才不是说请了御医?可说了沈少爷眼下是个什么情况?伤势如何?”
“御医还在诊治。”沈方平自己心里也焦虑这个问题,眼看现在的事情也商量得差不多了,偏头冲沈旬道,“彦章,你上你弟弟院子里看看情况……”
庄砚宁闻言,也不知怎么就一股脑冲动道:“若是方便,也容我去探望一眼?”
这话一出,沈家父子俩均是一怔。这叫他们怎么回应?孩子在治病呢,怎么方便一个外人探访?可庄砚宁和沈昱的关系好像还算不错——毕竟是“一起断腿”的交情——而且人家又是主力负责案件、又是给沈昱写戏文的,表达关切似乎也很正常。
沈家人还没回答,就听江邱明道:“既然如此,不如一块去看一眼。若是还在诊治,不便探望,我们直接走了便是,不多打扰。”
徐弈居然也点头了。
这下,沈家父子俩是无论如何无法说出拒绝的话了,只好应下。不过沈旬还是当先启程去探探情况,如果女眷陪在沈昱那里,还要先让她们回避。
于是一行人前后出发。此时夜雨已停,屋檐还偶有滴水,路边的小积潭映出灯笼的光影。接近沈昱的小院,便能瞧见院里还有屋子的烟囱冒着徐徐白烟。的确,沈昱又是发寒又是浑身外伤,这一夜只怕用水取暖都不能停。
待进了院子,众人便瞧见沈旬和御医都站在主屋门外的廊檐下,正说着什么。沈方平看自己大儿子的神色不似太过凝重,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快步上前搭话。御医一看来了一溜不是沈家人的朝廷命官,一时间还有点诧异。不过他很快就收敛神色,又把跟沈旬说过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总的来说,沈昱身上有一堆内外伤,从挫伤到划开巴掌宽的血口子,从轻微扭伤到骨折,大大小小、不一而足。也正如徐弈所言,他的伤大部分源自坠落,另外的则源自河滩“爬行”、长时间泡水、呛水淋雨等。他的四肢和胸腹还有明显的瘀伤,其中腹部一片黑紫色。御医目前判断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但需要密切注意几天,以免有隐藏的内伤出血,忽然爆发就有可能致命。
而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沈昱高烧不退。
御医、先前来的大夫都已用过各种退烧手段,只是目前看来,降温效果不明显。如果明天还是一直烧,而且沈昱还昏沉不醒,估计就得上点重药了。
总之,致命伤暂时没有,可其他伤势也不能掉以轻心。御医把后续看顾的要求都吩咐了一通后,这就准备回宫里了。沈旬是与他一并走的,准备将人送出丞相府。徐弈瞧了一眼,转身也跟了上去,还把御医吓得停下脚步:“徐将军?”
“付大人。”徐弈没理会沈旬投来的疑问眼神,只低声道,“他……全身都检查过了吗?我是指,那种可能会带有‘侮辱性’的地方。”
这话一出,御医还没反应,沈旬的眉头先皱起来了:“将军,你……”
“不必告诉我答案,我只是提醒一声。”徐弈淡淡道,“他被人掳上马车那么久,始作俑者又是将他恨之入骨的人,该查的总要查。万一……总不能讳疾忌医,对他损伤更大。”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只是想起一些将士被俘虏的遭遇,没有任何其他意思。我没查过沈少爷的伤,也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此事,一切由你们自己决断。”
御医看了看沈旬,迟疑道:“我只查了先前那大夫说的所有伤处,他没提过将军所说的那些地方,但我并不确定他是否……”
沈旬越听越不是滋味,转身去跟亲爹耳语了几句,随后将御医又带进了沈昱的屋子。
其他人自然就被留步在外了。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很清楚这就是“不方便”的意思。而且江邱明和庄砚宁都不是天真之人,将军去说了几句,御医便折返去复查,这绝对没什么好事。
庄砚宁望着关上门的主屋,眼底隐隐透出担忧。江邱明则直接走近徐弈,低声问道:“将军,这是……?”
“我随便多嘴了几句而已,江大人不必多想。”徐弈果真不跟其他人透露一字,瞎话说得很烂,但也理直气壮。
“看来现在真不方便探望了,走吧。”
第47章 欺君之罪
沈昱终于睁开了眼。
浑身乏力,意识混沌,眼皮好似有千斤重。而且视野一片昏暗模糊,怎么都看不清。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昱才逐渐分辨出眼前那一大片是什么。
——啊,这是我的床。
——这么黑……现在是夜晚?
他缓缓眨眼,一个念头也随之慢慢浮出识海。
——我,又活下来了?
想到这句话的时候,沈昱应该高兴的,可他好像连高兴的力气都没了。在这之前,他不是没醒过。可他睁不开眼,整个人仿佛被束缚在逼仄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黑暗、混沌、窒闷,无论如何都无法挣扎出来。他甚至清晰听到了女人的哭声,感觉到了有人在碰自己,却怎么都回应不了。
哪怕到了睁开眼的现在,沈昱想要让其他人注意到自己醒了,都极困难。别说是抬手动弹,只是曲一曲手指这种小事,都变成了艰巨的挑战。
沈昱就这样呆呆地望着顶上的床幔,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凝聚出了一些力气——
“啊……”
他想喊“来人”的,可气流冲出又热又干的喉咙,他才发现自己气若游丝,根本发不出多大动静。正在他沮丧之时,忽听得旁边房间传来一道年轻女声:“我怎么忽然觉得清和醒了?莲儿,你瞧瞧去。”
沈昱:……是二姐!她怎么在我屋里?
很快,一个丫鬟来探头一瞧,顿时跟只能睁眼喘气的沈昱大眼瞪小眼。
“呀,小少爷真醒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沈昱的小院喊得热闹起来。大晚上的,大夫开始给意识回笼的沈昱一项项复查,下人们纷纷忙里忙外。就连沈旬,也只披着外袍就匆匆赶来。据说要不是太晚了父母已经睡下,沈旬特意吩咐别通知他们了,丞相夫妇也肯定要来亲眼看看的。
至于沈昭,她实在是睡不着,所以就在沈昱的屋子里抄经。沈昱瞧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就知道自己迷糊中听到的哭声,绝对有这个姐姐的一份。
“唉……”
“想要什么?”坐在床边的沈旬听到弟弟叹气,却因为气息太弱以为他是想说话,于是弯腰下去仔细听,“再说一遍。”
“……去睡吧。”沈昱努力地、徐徐地将话清楚地讲出来,“你,二姐。”
“没良心的,一醒就赶人。”沈旬帮弟弟拨开脸上汗湿的头发,黏嗒嗒的,他也不嫌弃,“你昏睡了两天三夜,发烧就烧了两天,叫家里人如何安心?现在好不容易醒了,我若不来好好瞧瞧,怕是更睡不着了。”
两天三夜!沈昱还以为自己最多睡到了第二天夜晚,谁料想这眼一闭一睁就过了这么久。这么久,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小少爷顿时来了精神,问道:“那……汪家……”
沈旬知道他要问什么:“这事说来话长……”
小少爷:“嗯嗯。”
沈旬:“所以现在先不讲了,免得耗你心神。”
小少爷:???
沈旬看着弟弟那明显幽怨的眼神,心里反而愉悦松快了几分。他宁愿沈昱咋咋呼呼的,闯点小祸也没关系,也不愿看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凶险难料。每尤其近几个月,弟弟五次三番地出事,使得自小顺风顺水的沈旬也渐渐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力”。到这种时候,沈旬总觉得好像身为丞相的儿子也没用,连丞相府的力量都不够使了。
尤其是面对汪贵平这种蠢货的时候。
之前沈旬会觉得无法理解汪贵平这种人。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会导致有人这样不知天高地厚,这样不计后果。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家族的兴衰存亡。
现在,沈旬不会试图去理解了。
他也没必要去理解,遇到蠢货,直接“摁死”才对。之前庄砚宁说得对,就不该给汪贵平这样的人任何怜悯。用自己的道德水准来怜悯对方,最后遭罪的很可能还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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