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沈昱的意识就愈发昏沉了,根本不可能保持清醒。可他心里还绷着一根弦,促使他确认道:“汪……汪、贵……”


    “汪贵平?找到了。”徐弈简短回应了一句,随即道,“不要说话,保持体力。”


    沈昱却跟没听到似的,还要继续说:“他们,两个人,三、三十岁……口音和汪贵平一样。有个叫,富贵……富贵矮、壮……”


    “之后再说。”徐弈打断他的语无伦次,“你家小厮描述过他们的长相和车马的样子了,已经派人去追,不用你再耗心神。”


    沈昱担心自己又会睡很久,耽误后续调查,坚持要把知道的都说完:“他们都是汪家的人……汪贵平给他们钱,抓我,把我们绑在一起……一起投河,要拖着我死……!”


    “不会死。你自救成功,我找到你了。”徐弈感到他浑身都在颤抖,不知他是怕还是冷,或者两者皆有。于是徐弈将沈昱搂得更紧了一些,还让他的头靠到自己的颈侧,试图通过这点压迫感和温暖,令他感到些许安心。


    沈昱也不知道是否感受到了,还在一股脑说话:“汪贵平……死了吗?”


    徐弈默然一瞬,随即沉声抛出俩字:“死了。”


    “哈……!”虽然是早有预计的结果,沈昱听了还是一阵爽快。可他也没能爽快多久,就在这声几乎没有力气的笑之后,意识就再次变得混沌。


    徐弈先前不要他说话,如今他真沉默下去,徐弈反而又担心起来。男人喊了一声:“沈昱。”


    沈昱没反应。


    “沈昱!”


    “……嗯?”小少爷从昏沉中挣扎着应了一声。气息很弱,像是在迷迷瞪瞪中只勉强醒了一下。徐弈开始没话找话:“你身上哪里受伤了?怎么受的伤?”


    “……”沈昱似乎是想要回答的,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个气音,或者只是轻轻呼了一口气。徐弈知道他没力气,就一下下地跟他枯燥问答:“前胸受伤了吗?”


    “腰腹受伤了吗?”


    “后背呢?”


    “左臂……右臂……”


    徐弈把身体部位一个个问下去,越问心里越是发沉。如果沈昱每应一声,就代表那个部位受伤了,那……他全身上下已经不剩什么好地方了。


    ——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


    徐奕有点怀疑,沈昱之前说汪贵平派人抓他的过程,漏了一些描述,一些……对他造成重大伤害的描述。


    ——如果是那种事的话……


    徐弈想起战场上敌军如何对待战俘的,微微蹙眉。即便他不认识汪贵平,可从震惊朝野的案情里多少还是了解这人有多怙恶。一个愿意以自己性命、乃至全家前途来拖死仇敌的人,还会对自己仇敌做点什么,徐弈只会想出一连串充满了血腥、疼痛和侮辱的事。


    但凡发生一件,徐弈都能理解沈昱不想说。


    或是过于黑暗不想回忆,或是……极其影响声誉。


    这少年不过是十几年都没出过帝城的贵公子,哪受过这样的苦?


    徐弈垂眼扫了怀里的小少爷,跟病猫似的奄奄一息。明明徐奕原本听说他穿的是白衣,眼下血水、河水、雨水却将白衣染成了暗红色,脸上头上也伤痕无数。


    徐弈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这个小少爷时,力气虽然不大,可人还是活蹦乱跳的,双手能摆弄自己的一石弓。后来就又是掉水里受风寒,又是被人袭击的。徐弈在将军府和秋猎时见他两次,他都是面上看着精神,却受限于腿伤难以动弹。如今再次见面,沈昱就是连保持清醒都困难了。


    ——丞相府,这次只怕绝不会放过汪家。


    “……还有……”沈昱忽然又断断续续说起了长句,也不知道哪里攒的力气,“汪贵平还说,他也想……报复、咳、报复庄大人,和江大人……只是,只跟踪到了我出门……”


    “好大的狗胆。”徐弈冷声应话,这回不让沈昱闭嘴了,只道,“放心,我会转达给其他人的。”


    ——看来,使力的人得多几个了。


    第46章 深夜风暴


    这个夜晚,帝城又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丞相府灯火通明。


    这次坐在一起的不再仅仅是沈方平、沈旬父子俩,还有庄砚宁、江邱明,以及下午已经来过一次的徐弈。


    “……这么说,汪贵平原本的目标中还有我和庄大人。”


    江邱明嗤笑,嘲弄之意丝毫不掩:“汪成生的什么畜牲玩意儿,蠢到头了!”


    “这是汪贵平亲口跟沈昱说的。”这是徐弈今天第二次在丞相府讲述整件事了。从他正好在城门附近巡逻,听到汇报后迅速组织人马追出城外;到他抱着沈昱一路回城,甚至马车都把人接走了,他还跟来丞相府,只为全盘复述一遍自己所见所闻,以及沈昱的控诉。总之,又说了许久的徐弈,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迹象,喝了两口已半冷的茶后回道:“当时汪贵平人之将死,也认为结局已定,没必要再骗沈昱,应该的都是真话。”


    “区区小儿、区区两个下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狗胆?”江邱明轻轻眯眼,“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定是汪成在家里就口不择言,常常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才会让汪家一众上下这么无法无天!”


    “沈少爷这趟是替我和江大人受罪了。”一直沉默的庄砚宁终于也开口道,“是我疏忽,先前汪成提出带汪贵平回家待终,我没坚决反对。只以为彰显隆恩浩荡,也能叫汪家松懈一番,却不想酿下如此大错。如今一看,汪家子弟自己都巴不得汪家沉沦,汪家是彻底气数已尽,也不必再给他们留什么余地。”


    这话听似虚无,其实在沈家人、江邱明面前已经明得不能再明了。庄砚宁上次坐着轮椅都要在朝上痛批汪成,这次再动手,庄砚宁必将全力把汪家往死里踩。


    但沈方平不用他当这个出头人。


    亲子遭难,沈方平于公于私、于理于人,都恨不得手撕汪家。


    “庄大人不必如此。我儿遭此一劫,是我沈家的疏忽,更是汪家目无法纪、教子无方的结果。”沈方平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稳,众人却能听出隐藏其中的肃杀之感,“请二位前来,不仅仅是要告知二位,汪家也敢在你们的头上动土。更因原本汪贵平的案件就是御史台、正宗寺合办,再审一次,可能二部还是会参与其中,少不得劳烦二位。


    “我今日向宫中请御医的时候,已用简信向圣上禀报我儿劫难。明日早朝,便将正式奏请圣上,彻查汪家!汪贵平一个废人,没有他汪家上下支持,能完成如此艰难之事?绝无可能!汪家分明是借一个待终之人的手,妄图报复杀害朝廷命官、丞相之子……不,他们已经对我儿下手了,只不过我儿命大,未能如他们的愿。汪家如此藐视王权法纪,此次再想将一切都推脱到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做梦!”


    显然,沈方平明天的发难对象,不会单单冲着汪贵平、汪成,而是直指整个汪家。


    不管汪成是否知情,也不管汪家其他人是否无辜。他们管不住汪姓人,便要承担酿下的苦果。


    庄砚宁和江邱明都很熟悉这套了,或者说,汪家早就该被收拾了。皇帝正等着更大的口子呢,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两人又各自提了些建议——其实就是提前准备早朝时的“一唱一和”——事情便基本敲定,他们均表示等下就去跟顶头上司的九卿告知相商。


    沈方平又冲徐弈道:“明日还请将军为我儿作证。我儿还不知何时才醒……只有将军能替他伸冤了。”


    徐弈应道:“应当的。”


    “多谢将军。”沈方平长叹一声,再朝徐弈略施一礼,“若不是徐将军出手相助,我儿也福大命大,只怕他现在已经……”


    沈旬在旁也跟着施礼,徐弈拱手回道:“丞相大人不必再道谢,这也是我职责所在。汪家马车闯关出城,城门当值的也有所失职。”


    之前他护送沈昱回来时,就被沈家人谢了多次。其实他根本不在意这种时候的礼节,重伤之人的亲属有可能出现任何情绪,徐弈见得多了。他也不想占这个功劳,便又当着庄、江二人的面再次道:“那条河恰好前些日子已经干涸,河水较浅,是沈少爷自己挣到岸边的。我不过将他带回来罢了,举手之劳。不过沈少爷说他是从桥上被扔下去,估计摔伤更甚于溺伤,还得劳请医治的时候多关注。”


    庄砚宁闻言,问道:“摔这么重!那汪贵平到底是摔死还是淹死的?”


    徐弈道:“不知,还没验。”


    江邱明又问:“他的尸首如今在哪?”


    徐弈回道:“我已命人严加看管,若无皇命,其他人不可擅动。”


    “将军英明。”沈旬道,“我听说汪家已派人出来找汪贵平了,若是他们真不知情,说不定今夜还要大闹京兆府。把尸首存放在那边,只怕他们要动手脚。”


    “他们若是知道内情,更要大闹京兆府,甚至整个帝城,不然怎么表演他们的‘无辜’?”江邱明森冷蔑笑,“目前没有比将军的大营更妥善的地方,等禀明圣上,应该会转给廷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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