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汪贵平遗溺了。


    这蠢货被打到瘫痪后,下半身没了知觉,肯定会失禁。平日还有汪府的人料理他,他出来时一身清爽也正常。眼下在马车上颠了这么久,早该颠出来了。


    沈昱可是跟他绑在一块的,一想到待会儿那些恶心的东西很可能浸透衣服,沾染到自己身上,就恶心得不行。


    即便是往日汪府的下人,那个叫富贵的也相当嫌弃。他盯着汪贵平骂了句“废物”,随后撩开马车帘子跟外面的车夫说话。沈昱听不太清,只依稀听到两人在说怎么解决车里两个累赘。


    “……怎么还没找到河……马车太明显……”


    “我看了地图,记得出城后这个方向有河的,谁知道哪去了……把他人随便扔了算了……”


    “……臭死了……等下再找不到河,一人给一刀再找个林子抛掉……”


    沈昱听着,望了望窗外那乌沉沉的暴雨天,心知这一定是已经跑到城外很远了。就算丞相府动用所有关系全力搜查,想在这些匪徒出刀之前找到人,只怕也回天乏术。


    ——看来这次要落得曝尸荒野了。


    ——居然没死在那几个人手上,真是阴沟翻船,还以为这次有机会逃出生天呢……


    不过往好点想,这次运气好的话,至少丞相府还能给沈昱收尸,给他风光大葬。前几世他都是最后死的,还不知道死了之后怎么处理的,指不定草席一裹就扔乱葬岗了……


    沈昱正苦中作乐,冷风冷雨、腹部疼痛、马车颠簸逐渐让他失温、失觉。他感到自己好像浑身都湿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汪贵平的原因;他又觉着自己似乎全都麻木了,感知和思维正在飘离身体,仿佛灵魂出窍……


    哗哗哗——


    恍惚之中,沈昱隐约听到了比瓢泼大雨,更密集的水声。下一刻,他听到了车夫的高声喊:“有河!哈哈,我就记得这边有河的……!”


    富贵闻言大喜,撩开车帘道:“快停到河边!”


    车夫道:“哪那么麻烦,直接过桥,从桥上抛到河中间不就完了?这车再过会儿也扔了,这样人冲走了,车子又远,他们急着找人就没空追我们……”


    “还是你想得周到,就上桥扔!”


    沈昱感到马车减慢了速度,闭上眼。背后汪贵平应该也听到了,遗溺带来的羞耻感一下被他抛之脑后,他想畅快大笑,却已很难发出清晰的笑声,只有身体的震动传到了沈昱背后。不仅如此,沈昱还听到他在拼命地想要嘲弄自己:“沈少爷,绝望吗?马上要死了,丞相也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哈哈哈哈……!”


    他想要惹怒沈昱,想要“看”到沈昱的崩溃,可沈昱的反馈是——没有反馈。他沉默着,甚至开始复盘这一世哪里做得对,哪里还需要改进。一回生、二回熟,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沈昱的确很熟悉死亡了。这种时刻想用死亡来逼迫他崩溃,那真是异想天开。


    “你不敢吭气了,是不是?”汪贵平却不依不饶,他明明就快要如愿害死丞相的儿子,心里却还是不够爽快,“你是不是吓哭了,啊?富贵,他是不是在哭……!”


    就在他嚷嚷完这句时,马车彻底停了。


    流水声就在下方,清晰无比。车帘被掀开,富贵探了出去,随后沈昱就感到自己的脚被抓住往外扯:“少爷们,上路咯——”


    沈昱和汪贵平被富贵及车夫像扛麻袋似的扛下车,又被直接扔到石桥的地面上。


    “呃……!”


    沈昱恰好出于偏下方,坚硬的石头和成年人的体重夹击,砸得他头晕眼花,不由得闷哼出声。他可能流血了,可他满脸满身都是水,眼睛也被水糊住难以睁开,已然分不清了。


    富贵才懒得管他们的反应,直接扔下桥面是因为这桥没有围栏,他只需把人踢到桥边,再踢下去就行。可这两人绑在一块还有点难踢动,而且暴雨扑脸,富贵连眼睛都难睁开。他一抹脸,招呼车夫下来,两人一起蹲下使力,连连猛推——


    嘭!哗啦!


    一袭白衫,被湍急的白浪淹没。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不对!


    第45章 复生


    ——我还……不想死!!!


    “哈……!”


    沈昱刚挣扎着猛吸一口气,就支撑不住地栽下去,河水再次灌入他的眼耳口鼻,水流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轰鸣。他昏昏沉沉,随时要失去意识,求生的本能却像一直无形的手,拽着他往上伸头。


    他拖着背后的承重负担,姿势扭曲又极限,好不容易脑袋又半探出河面,想吸气的瞬间却控制不住的猛咳。拼命地抻着头抢了几口气后,沈昱终于能逼迫自己在飞溅的水花中睁开眼。


    ——岸在……那边!


    ——万幸!


    不幸中的万幸,这其实是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只不过因为暴雨,上游来水临时猛冲河床,水位不高,一个人坐在河底都能探出头。但冲到河底石头时激起了白花花的河浪,不仅能在大雨中迷惑桥上的人,也能扑得沈昱喘不过气来。


    沈昱掉下来时被汪贵平垫了一下,虽然短暂晕厥,但很快在呛水和疼痛中醒来。多亏两人只有上半身被绑在一起,沈昱胡乱挣动扭曲后居然还真吸上了一口气,求生意志顿时爆发。可汪贵平死沉死沉,拖得他根本不可能站起来,还老把他拽得往后躺水里,真是成也汪贵平败也汪贵平。


    他不能在这坐以待毙,他得到安全点的地方去……!


    沈昱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拖着不知是死是活的汪贵平,在河道里又蹭又扭又爬,艰难地往岸边蹭去。河底的石头大小各异、千奇百怪,有些尖利的河石几乎是硬生生怼进沈昱的肉里。然而沈昱无可讲究,甚至还要尽量往明显的石头上蹭。他要靠石头垫起自己多喘两口气,还要借着石头卡位,防止自己被越来越高河水带走。


    一不留神,他还会随着河沙下陷,随即又被冲下去一小节。这时候背后的累赘又成了他的“锚”,在凶猛的水流中拽住他。沈昱被灌了几口河水后,好不容易又艰辛地稳住了平衡,继续往前蹭。


    其实他已经没力气了,河水带走了他的体温,冰冷、疼痛、麻木,令他几乎再次失去知觉。他只能凭着一股意志继续前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正在挪动,还是弥留之际的幻想而已。他在恍惚中咒骂汪贵平,咒骂庄砚宁、江邱明、姜承耀……天地万物、命运神明、有形的无形的,全都被他乱七八糟地咒骂了一大通。


    ——该死、该死、通通该死!


    ——为什么总是我……!


    ——把他们统统杀了!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划过脑海,其实沈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只是本能在促使他不要彻底昏迷。雨还在下吗?天还黑吗?河水真的在涨吗?沈昱已经完全感应不到了。


    终于,他蹭到了河滩边上。


    其实他只有上半身、不、只有胸口以上到了河滩上,剩下的都还泡在水里,如果水位再稍微涨一点就能淹没这里。可沈昱已然失去了所有判断能力,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他只确信了一点:现在可以一直呼吸了。


    就在这个瞬间,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彻底堕入黑暗。


    ***


    沈昱是被晃醒的。


    准确来说是颠醒,可他只是“感觉”自己醒了,眼皮却沉重得无论如何都无法睁开。他甚至根本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姿势,现在在哪,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冷,无穷无尽的冷,身体也丝毫动弹不了。


    ——我……又死了吗?


    ——睁眼!睁眼啊……!


    沈昱用尽了浑身的力量去挣扎,最终,也不过是眼睛掀开了一条缝。天还是很暗,画面在晃动,他脑子转不动,看不懂眼前的一切。只是转动一下眼珠,就困难得好似攀登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终于,他依稀反应过来近处上方的是什么。


    是个人……的脸?


    “……谁?”沈昱以为自己拼尽全力地大声说话了,出来的声音却如蚊呐,他又问了一遍,“是谁……”


    “徐弈。”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又坚定的声音:“我带你回城医治,醒了就不要睡。”


    ——徐弈!


    是的,此刻沈昱正被徐弈护在怀里,一同坐在徐弈的战马上往帝城的方向奔去。徐弈出来得急,没带什么东西,只能将披风罩在沈昱头上为他挡小雨和冷风——即便这披风也早已被雨水打湿。可即便很紧急,徐弈还是控制了爱马的速度,并且把沈昱牢牢护在怀里。沈昱浑身都是血迹,徐弈不清楚他具体伤在哪,只能不让马匹的剧烈颠簸再加重他的伤势。


    当然,徐弈已经派手下的兵先一步快马冲回城里,支使马车出来接沈昱了。也派了人去丞相府通报,让丞相府做好接人和医疗的准备。


    沈昱则是完全没有余裕思考他怎么会出现,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后,彻底放心下来。徐弈好啊,好就好在他说一不二,说是来救人,就绝不会对沈昱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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