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做爱。”恶意像气泡般上涌。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对着话筒,用最漫不经心又最残忍的语调吐出。头上的灯好刺眼,段暮辞想砸了它。
听筒里几乎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段暮辞几乎能想象出徐朝来骤然僵住的神情,这让他心脏抽紧,又骤然升起扭曲的快意。
段暮辞嗤笑一声,正要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低哑:
“你还住在华谚吗?”
段暮辞指尖一颤。
紧接着电话那头说道“我在门口,保安说要业主同意…”
挂了电话段暮辞直接冲向了电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紧张、狂喜、酸涩、怨恨……无数情绪炸开,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抬升,让他在走廊来回踱步。
徐朝来…徐朝来回来了…
回来了…
回到他们的家了…
“叮——”
脚步顿住,然后电梯门开了。徐朝来穿着深绿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饱经风霜的背包,出现在了段暮辞面前。
他的人,他的狗,他的徐朝来。心跳快要爆炸,脑子快要发疯,他恨不得立马抱住他的“爱人”!!!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因为激动兴奋而发抖的四肢,
但嘴上依旧冷静:“徐大博士,日夜兼程该不会真的连羌塘的项目都能搁下,千里迢迢飞回来这个自己死都要逃离的地方就为了小叔?你俩真是情比金坚。”
他看徐朝来没有说话,本来是打趣的玩笑变得几分真实,他一下子有些绷不住了,呛道:
“我之前就看出来你对他不一样,你怎么男的女的都觊觎啊?这么缺爱?还是太博爱?怎么不见得…你分我一点啊?”
徐朝来步步靠近,
他高大得都遮挡住了头顶的灯,把段暮辞牢牢地遮挡在他的身影下。
段暮辞被这种压迫迫使稍稍退后了一步,脸颊还有一点点窘红。
“怎么,几年不见,想反抗我了?”
徐朝来推了推眼镜,迎上他戏谑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他是我的家人。”
“家人?”段暮辞双手抱胸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上前握住他的衣服:“那我呢徐朝来?我是你的谁?陌生人?一夜情?还是…还是弟弟?不过我该开心你终于肯回到这座城市…”
说到一夜情,徐朝来的眼神恨比理智来得更快,他几乎就要冲上去揍段暮辞了…
要怎么才能让他忘记自己睡了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弟弟...这件事他这辈子要怎么洗刷!!
只听段暮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
“可我还很该难过你回来是为了你心中所谓的“家人”。”
这句话很轻但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钝割开了经年的爱恨与隔阂,露出底下从未愈合、依然鲜活的疮疤。
徐朝来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只是转开了视线。
两人尴尬地一时无话…
然后徐朝来似妥协一般…耗尽了所有心力,才将这句耻辱的、他以为永不会说出口的话,从齿缝间挤出来:“如果我……回来,”他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你可不可以,帮帮他?”
空气骤然凝固。
段暮辞呼吸一窒,巨大的眩晕感袭来。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连同的还有更汹涌冰冷的酸涩刺痛了他。
等了这么多年,
盼了这么多年,
找了这么多年,
曾经甚至用尽手段逼迫,换回的是……他为另一个人的妥协。
这认知像毒液蔓延。他凝望着徐朝来近在咫尺却恍如隔世的脸,一时间竟忘了回答。
这个家伙,真的令人抓心挠肺…
徐朝来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回到那些年的卑躬屈膝像一只伏爬在地的狗,又问了一遍:“如果我回到你身边,你可不可以帮帮他…”
这句话太梦幻以至于段暮辞以为自己幻听而没有回答。段暮辞脑袋空空地凝望着徐朝来,而这短暂的沉默,在徐朝来眼中,却成了最明确的拒绝和嘲弄。
他的心重重地跌入冰窟。
……自己真是可笑。又被耍了。他怎么可能帮忙?那是段家的利益,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养子,去对抗他自己的家族?
巨大的屈辱和绝望攫住了徐朝来本就不多的自尊。徐朝来刚想后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眼前顿时模糊一瞬,唇上的温热和激动连着热息刺激到心脏。
“回来…回来…”
“回来…回来~”
“哥…回到我身边…回到我身边…”声音含糊而激动,带着失而复得的癫狂,一遍遍呢喃。段暮辞踮起脚几乎像个狂热癫狂的收藏家一遍一遍猥亵着他仰望的维纳斯。
徐朝来静立在原地,任由段暮辞对他的一切行为…然后缓缓闭上眼。
他为拯救而来,却只为自己献给残忍的魔鬼。
而这头魔鬼终于拥抱住渴求已久的祭品,心口泛起的涩痛搅着幸福缠绕脊骨。
他们无一幸免,都是命运的人偶。
夜色更深。医院楼下,仍有不肯散去的闪光灯偶尔亮起像黑暗中饥渴难耐的兽眼。
而病床上,窦棠婴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着,对即将到来的手术,以及围绕在他身边掀起的巨大风暴一无所知。
只有多吉雅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如同守护着风暴眼中,最后一点脆弱的宁静。
手术前,窦棠婴特地回到了老房子。在他眼中,这根本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江南园林,而是只是盛满了他童年回忆的老房子。
而如今他的童年回忆上了封条,像是把他整个人的人生时间套上枷锁禁锢在了人性中。
他走近一看,爬墙虎都落满了灰,脚下潮湿的水渍和落叶捻在一起,难舍难分。
他蹲了下来,斑驳青苔间还有几株杂草顽强而生,顺着草尖抬头仰望去,这棵庇护着自己遮阳的古树,是一棵一百年的梅花树,从嬢嬢的爸爸开始扎根在南方的冬天。
叶缝如他的一切,支离破碎又密不可分。
“墙的背面是古朴的青砖,这棵梅花旁还有几株翠竹,这里封了快一年了也不知道它们怎么样了,还好娇弱的花大多已经被我搬进了商品房里。”
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几株兜兰还有金兰,已经死了。
和嬢嬢在同一年一块走的。
只是,还好他搬出来了。死在自己眼前也比不闻不问强。
多吉雅也蹲了下来…“你看,繁缕。”
他指着墙角的野草,“它有止痛的作用,在没药时它也算止痛剂。”多吉雅没有拔下它,而是用手揉了揉它的花苞,然后用留有草木香的掌心抚在窦棠婴的眼睛上,“这样就不痛了。”
不痛了,
窦棠婴不痛了。
窦棠婴在他掌心里,大哭出来。
开始只是抖动的肩膀,多吉雅看见,
两条长长的泪痕从掌心那面流下来,
后来是在爱人怀里的嚎啕大哭,他真的真的很想嬢嬢…无能为力的窒息感…
“啊!!!!我好想她啊!”
多吉雅抱住他,“我们会一起怀念她,在每一个春夏秋冬。”
他要钱干嘛,他要他的嬢嬢啊!!!他要这座房子干嘛!他要的是这里面他二十四年的回忆!!
要的是和这个老妇人二十四年的回忆啊!!!
“啊啊啊啊…”窦棠婴嚎啕大哭,哭得街坊二三探头来看。
他也不管什么鼻涕眼泪,脸凑到男人的掌心蹭了又蹭。
多吉雅只是温柔地看着手掌后的他,哭不是办法但哭完总有办法。
多吉雅觉得窦棠婴这点挺好的,他总是哭得痛彻心扉,哭得头痛欲裂,但哭够了就只有笑了。
人不要委屈自己。
“吉雅,你…你干嘛?”
“来…我们回家。”
多吉雅拉着他,偷偷走在后巷,这还是那年逃课时窦棠婴告诉他的。从这里翻墙最好,因为墙的那一侧是假山。
“你怎么好像比我还熟门熟路的……”
多吉雅将窦棠婴抱了上去,窦棠婴坐在墙上,将多吉雅拉了上来。
两人不急着下去,从这里可以看见自己的房间,他从小到大住的地方,如今花窗紧闭,玻璃也失去了光泽,角落有了蛛网。
“古时千金坐窗前对镜梳妆,那你呢?”多吉雅搂着自家小麻雀,坐在矮墙上问道。
“嬢嬢会在窗边摆上五谷杂粮让路过的飞鸟吃,嗯..摆在我的房间的窗台上,早上不到六点四面八方的鸟儿就会聚集在我的房间前唧唧咋咋,还会用它的尖喙啄我的窗玻璃,吵死了。我呢会起床把鸟儿全部赶走,然后上学,然后回家,然后陪嬢嬢看完新闻联播后给她打上一碗黄酒放在麻将桌旁,听她和街坊邻居的棋牌声写作业或者听音乐。你瞧,我们家四面墙每一面都有小门,左邻右舍的邻居就会从这些小门外走来,在我们家热热闹闹地打完麻将喝点小酒后又各自回家...真的每天晚上都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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