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赵律师公事公办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像放置一件易碎的危险品。


    “这是一份《和解与共同开发意向书》的草案核心条款。其中,祝先生愿意以个人名义,作为中间人,促成您与段先生的全面和解。”


    “祝先生?”


    “筑石集团董事长祝夔南祝董。”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校准:


    “第一部分,关于产权问题的主要核心。筑石集团将出资,收购段恩瑾先生持有的、一审未分割的园林核心部分产权。同时,以市场价的150%,收购您园林部分居住范围的产权。这意味着,您将立刻获得一笔远超这部分房产市值的、干净的现金。您与徐裴华女士的情感纽带,以最体面的方式获得了经济上的认可。”


    病房里只有仪器声。窦棠婴的呼吸微微急促。


    “二十四年的情感…你们怎么买?”律师翻页的手滞在空中一秒,然后继续翻页。


    “让双方满意的价格。”他说完场面话,又继续自己的条款:


    “第二,关于文化遗产保护。收购完成后,段氏将联合筑石集团成立专项基金,聘请顶尖古建团队,对整座园林进行‘保护性改造与商业区活化合并’。它将成为高端文化会馆被大众所熟知,并且您的音乐作品可以作为其文化内核的一部分被永久展示。这比它在你或徐先生手中孤芳自赏,要来得更有意义,不是吗?”


    全是一套又一套的表面话,说白了就是这个园林会变成高级会所,投入使用后使用您的歌作为背景音乐招待客人……


    “它是我家,不是高级会所…”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冷色毫无波澜。


    “第三,关于您个人。集团方面可以动用人脉,确保您接下来的一切活动获得顶级资源,那些不愉快的舆论,集团也有能力帮您清除。”


    他并不知道窦棠婴被多吉雅他们保护得很好,他压根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当他看见窦棠婴的冷笑时,觉得他疯了。


    不自量力的养子。


    “烂泥扶不上墙。”他对着律师自嘲道。


    律师顿了顿,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更令人心寒的东西,“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您同意解除与段暮辞律师的委托关系。我们也不希望父子对簿公堂剑拔弩张…”


    为了一个外人图穷匕见。


    窦棠婴觉得耳内的轰鸣声达到了顶点,几乎要撕裂那层纱布。他喉咙干得发疼,费力地开口,声带撕扯像砂纸摩擦:“如果……我拒绝呢?”


    赵律师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只是眼神更冷了些,仿佛早预料到这个问题。


    “那么,很遗憾。”他合上了协议,声音依旧平稳,“您将面对段氏集团完整的法务团队,而不仅仅是徐先生的私人律师。关于您‘事实收养’关系的质疑,关于您对徐裴华女士施加‘不当影响’以获得遗嘱的指控,将会有更专业和详尽的证据链支撑。至于其他方面,集团也会继续深入下去。”


    他向前微微倾身,一个压迫感极强的姿态:


    “窦先生,您是个雅俗共赏的艺术家,身体正在恢复期,需要安静。段先生提供的,是一条让所有人都能体面退场、甚至更上层楼的捷径。而拒绝……”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意味着您将面对一场没有赢家、只有持续损耗的战争。您确定,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和……艺术生涯,承受得起吗?”


    他认为,集团打得这套组合拳很完美。


    一切都会沉默。


    窦棠婴闭上眼,冷汗浸湿了鬓角。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还多了金钱和权力混合的冰冷气味。


    好臭好臭。


    就在赵律师以为他已屈服或崩溃时,窦棠婴忽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以及疲惫深处,一丝烧不尽的微光。


    他极慢、极艰难地,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向门口。


    “赵律师,”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异常清晰,“请你……出去。”


    赵律师微微一怔。


    “告诉段先生,”窦棠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血气,“我的部分不让,嬢嬢的房子不卖,我的律师不换。”


    压力太大以至于他喘了口气,巨大的耳鸣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盯着对方:


    “我有音乐我有才华我有朋友我有爱情,我不畏惧别人口中的舆论,我只要还活着我就会一直一直爱着我所热爱的东西,人生或许会这样毫无意义下去,但我的人生不是别人可以评头论足的物件。有些东西,卖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这个道理,你们生意人……是不是永远算不清?”


    赵律师觉得他声音忽高忽低地似情绪不稳定,但听完他这番言论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深深地看了窦棠婴一眼,目光像在评估一件拍品最后的剩余价值。


    窦棠婴很是恼火。


    “我明白了。很遗憾您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不再多言,对记录员示意了一下,转身走向门口。


    看着他们走后,窦棠婴摘下了助听器,软骨有些痛,他揉了揉。


    多吉雅回来时,窦棠婴刚签下了手术同意书。


    他坐在病床上,床边夕阳刚好洒在他的侧旁,朦胧的余晖中窦棠婴伸出手“抱抱...”


    多吉雅快步走到床边抱住了他,窦棠婴把脸埋在他的腰腹上,企图掩饰自己的悲伤。可是,他在发抖啊……


    多吉雅握住窦棠婴冰冷颤抖的手。


    “吉雅,我饿了~”


    “我要吃炸鸡、酸辣粉、湘菜、蛙蛙...唔~”


    多吉雅在他强撑扬起的唇边轻吻了一下,“我爱你。”


    他看出了自己的强颜欢笑,他总是这样。


    窦棠婴浑身脱力,几乎虚脱,嘴角扯出的一个极其难看的笑,被爱人的亲吻瞬间崩溃,而在爱人怀里大哭委屈:


    “我一定…我一定要守住…守住它…”


    他要用最好的模样去迎战。


    “他们……太坏了。”


    “他们…太坏了…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


    “他们还要抢走我最后的一点、一点回忆...”


    他们是趁人之危啊…


    他对着多吉雅用嘴巴无声地大喊着自己说不出来的苦痛,太痛了太痛了!耳朵、喉咙、心脏,好痛都好痛,救救我好不好...


    多吉雅……


    我不想失去啊……我不想失去嬢嬢啊……


    他大哭着紧抱住他唯一的依靠,然后在他的怀抱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等他睡去后,多吉雅拿起手术知情同意书,上面的白纸黑字沾满了窦棠婴的泪痕…


    可怜的人儿,他为什么没有早点遇见他?为什么老天爷要给他这样的业障?他明明这么好啊……


    多吉雅紧紧抱住他,比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床头柜上文件夹依旧无人触碰,窗外城市的暮色正在降临,将玻璃染成一片暗金,像是正在熔化的欲望企图吞噬这间苍白病房里微弱却坚毅的坚持。


    第73章 信徒的飞鸟


    深夜,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多吉雅警觉地起身,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徐朝来。


    他风尘仆仆,穿着简单的休闲服,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一下飞机就赶了过来。多吉雅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徐朝来本想冲进去的心在看见床上那人苍白的睡颜后,默默地退了回去,他站在门前...


    然后两人走出病房外关了门,他转向多吉雅,语气是克制的冷静:“什么时候手术?”


    多吉雅说后天。


    两人相视都是一样神色凝重,他的目光径直投向病床上的窦棠婴,看到他沉睡中仍不安稳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心疼。他没有多问,只是来看看他。


    徐朝来在医院独自坐了一会儿,像是蜷缩在龟壳里的乌龟慢慢伸出脑袋般缓缓挺直了腰,然后坚定不移地走了出去。


    夜里,段暮辞刚刚和父亲打完电话,


    “我劝你好自为之,离开了段家你什么也不是!”


    “狗崽子!你他吗就是克我的!”


    段暮辞叹了一口气,他是狗崽子,这老头不就是狗吗?他举着手机噗嗤笑了出来。这一笑换来了那头更激烈的骂声。他昂昂应付几声后就挂了。


    挂断后就接到了某人电话…


    这个电话他在羌塘时偷偷存下来了,他喜出望外,但拇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


    他知道徐朝来为什么主动…但也不沮丧,想通后嘴角挂笑接通电话,语气挑逗道:“哥哥,想我了?”他有些疲惫地靠在墙边,屋内昏暗的只留下了一盏酒柜灯。手指撩拨,貌似在挑选睡前喝哪一杯助眠酒。


    “你在哪?”徐朝来问道。


    段暮辞冷笑着,一个远在羌塘的人这是在质问他吗?是来兴师问罪,谴责他对窦棠婴这个小叔的“漠不关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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