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雅打开相机的回放。屏幕上,全是偷拍的照片和视频:


    窦棠婴虚弱地被搀扶着去做检查的侧影、


    窦棠婴靠在自己肩上闭目休息、


    窦棠婴因为耳鸣发作,痛苦地捂住耳朵、蜷缩在床上的抓拍、


    甚至还有昨天,段暮辞来探病时,与窦棠婴在房间里短暂交谈的画面…


    拍摄的很多甚至都是多吉雅看不见的脆弱,即使他就在他的身边,他还是把为数不多的笑容都留给了自己。多吉雅心里先是一阵尖锐的疼,然后才感觉荒谬至极…


    多吉雅闻言不动,只是打了两个电话。


    随即,警察和茱莉亚前后脚到了。


    警察把那男人带走,茱莉亚也给舆情部打去电话时刻关注动态。


    “窦棠婴每时每刻都会受到这样的伤害吗?”


    多吉雅问道。


    茱莉亚只说“不是每时每刻,而是无时无刻。”她这会儿还有心情讥讽。这世道若不自嘲,怎么过得下去。她甚至在他家发现过针孔摄像头,在他的包里发现过录音笔,在他回家的路上有人跟踪还险些车祸…


    什么都有,比比皆是。


    多吉雅站在原地,胸腔里翻涌着怒火,还有一股更深的、针扎般的疼。


    他亲眼看到了自己希冀的窦棠婴平日所处的世界,却和自己想象的不啻深渊。


    他不仅仅有舞台上的光芒和音乐里的纯粹,还有这些无孔不入专挑人最无力防备的时刻下手的充满恶意的窥探。


    多吉雅回到病房时,窦棠婴还没醒。


    他的小麻雀,就是这样一边忍着病痛,一边在这玻璃笼子里努力扑腾着翅膀吗?


    第二天…茱莉亚差点要被这人生搞死!!


    满屏词条紫色的“爆”让她麻木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就是自己站错队的惩罚吗…两年前自己站错上层被整,接手这个艺人时,大家都对她投来冷嘲热讽的庆贺,觉得金牌经纪人从此跌下神坛。


    说实话,窦棠婴是个极好的“明星”。容貌顶级,流量极高,出道头两年顺风顺水,甚至最巅峰时期都有可能在最顶级的体育场开办自己的个人演唱会,可几乎在同一时间,网络上出现各式各样有关他家庭、个人的黑料和猜忌。说实话,她实在没想到一个艺人的路人缘和口碑却双崩到她束手无策,作为舆论巅峰的矛盾体,她也一度以为他是资本的瓷娃娃,没想到他就是个土坯陶人。


    他若真有资本,就不会落得今日下场。


    面前屏幕热搜榜前十,赫然被窦棠婴相关的一系列词条占据:


    #法律认定的亲缘关系#(爆)


    #心机养子蛊惑独居老人#(热)


    #樾棠遗产(热)


    #樾棠段氏集团(新)


    #樾棠资本(新)


    #段氏集团收养内幕(新)


    茱莉亚点进去满是营销号铺天盖地的爆料和分析。


    唉……他最巅峰的同时听说就是他嬢嬢刚刚查出病的时候……


    眉头皱起,镜片上滑动的屏幕闪着数张精心挑选的旧照,徐裴华女士晚年坐在轮椅上的孤独身影,与窦棠婴光鲜亮丽的舞台照并列排版,编者有意营造出一种强烈的视觉反差和伦理冲突。


    茱莉亚叹了一口气,接着点开还有什么所谓的“知情人士”对记者透露窦棠婴的身世,他们加以揣测窦棠婴长期对徐裴华女士进行情感操控,以获取巨额遗产。


    茱莉亚滴了眼药水,继续分析。手指头滑过的一篇篇看似专业的普法文章都在混淆视听,刻意混淆事实收养与法定收养的概念,文中强调未登记即无效,字里行间暗示对窦棠婴获取遗产合法性存疑。


    更隐秘的爆料则是指向段氏集团。有文章开始深挖,将窦棠婴与段氏的关系描述为资本的暗箱操作,暗示整个收养和遗产事件背后是段氏集团的计划,目的是借壳获取老人手上这块黄金地皮。


    茱莉亚大跌眼镜,现在的舆论直接失控甚至有人翻出了多年前徐朝来被段家收养的旧闻,与窦棠婴的情况并置,取的标题耸人听闻——《段氏“收养”风波:是慈善,还是商业?》


    热门帖子下的评论区已经沦为战场不堪入目:


    「看着挺干净一人,没想到这么狠,连老人的钱都骗?」


    「封杀!坐牢!」


    「之前跑调该不会是为了压这个骗遗产的惊天大瓜吧?」


    「段氏集团也不是什么好鸟吧?专门收养孤儿洗白?」


    「人家收养孤儿还错了?某评论真好笑。好人没有好下场。」


    「听说他马上要动手术了?该不会是做贼心虚,装病躲风头?」


    肮脏的猜测、恶毒的诅咒、不明真相的跟风辱骂……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性的声音。


    茱莉亚索性闭上眼,现在的舆论已经失控。


    洗白多容易啊,在同等价格的基础上他们公司可以花双倍,乃至更多去为一个有价值的艺人洗白,但是公司会为了现在来看有可能残疾的半吊子艺人砸钱吗……


    茱莉亚摇了摇头。


    话术是不动声色的蛊,最可怕的是茱莉亚连自己都想如果她不是他的经纪人,她一定也是半信半疑。


    茱莉亚知道他们要的不仅是窦棠婴病中狼狈的丑态,更是要把他彻底钉死在社会性死亡的耻辱柱上。


    就在这时,茱莉亚接到了段暮辞打来的电话,声音是平日里听不到的凝重和认真:


    “二审通知下来了,听说集团那边提交了新证据,我猜和现在热搜上那些舆论提供的所谓‘源头材料’有关。他们申请法院基于舆论高度关注及可能涉及欺诈的理由,加快审理进程。”


    “另外,”段暮辞深吸一口气,“我刚查到,这次热搜的引爆,不止是我爸搞鬼。还有你们公司对家和集团对家几滩浑水在推波助澜。”


    “我猜到他们联合了。”茱莉亚说道。


    钱难挣屎难吃。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疲惫和讥讽:


    “怪不得阵仗这么大。这是不仅要窦棠婴身败名裂,还想把贵公司和段氏拖下水,一石三鸟啊。”


    她挂了电话,进了病房。看着多吉雅只觉得还好有一个人替他们照顾了窦棠婴。


    “窦棠婴怎么样了?”茱莉亚问。


    多吉雅看了一眼床上似乎被噩梦困扰、眉头紧蹙的窦棠婴,低声道:“睡着有一会儿了。”


    “先别让他知道。”茱莉亚声音发沉,“手术要紧。她准备发布官方声明通稿,联合段暮辞直接发律师函给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营销号告诽谤。


    “多吉雅,窦棠婴就拜托你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声音,衬得气氛更加压抑。


    茱莉亚红着眼睛,手指飞快地在平板电脑上敲打声明。多吉雅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竟然开始有闻讯赶来的媒体车辆和举着手机的人群在聚集。


    他放下窗帘,回到床边。窦棠婴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要醒来。


    多吉雅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他们这么步步紧逼,就为了要人家手上那一点园林份额…


    “这是要窦棠婴死啊……”茱莉亚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不只是社会性死亡。在这种巨大的舆论压力和污名化下,一个即将接受重大手术的病人,心理防线一旦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风暴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停歇,反而在网络上愈演愈烈。


    第二天下午,钝痛忽然骤锐,头疼的窦棠婴半躺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此时门被轻声叩响,窦棠婴听不见也没有心情留意,门随后被缓缓推开。


    两人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们面朝病人脸上是程式化的得体微笑。


    “窦先生,冒昧打扰。鄙姓赵,是段氏法务部的法律顾问。得知您手术顺利,先生特委托我前来探望。”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宣读一份公告。


    半晌寂静,“窦…窦先生?”


    “窦先生。”他们敲了敲床尾的护栏,窦棠婴感觉到了床尾的震动才缓缓转身过来。


    窦棠婴的视线有些涣散,剧烈的头疼让他听不真切。


    他眯起眼,努力聚焦。


    “你们是谁?”声音沙哑干涩。


    病态太重,他们耐心地又自我介绍了一遍。


    “段先生吗?”窦棠婴勉强坐起,并带上临时助听器。


    “正是。”赵律师微微颔首,并不靠近病床,保持着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距离。记录员悄无声息地关上门,守在门边。


    “段先生对与您的遗产纠纷十分痛心。他认为,目前一审判决造成的两败局面,对您、对他,对段家,都是最坏的结果。”


    窦棠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生理盐水的流速似乎加快了。他一直调试着这个并不适合自己的助听器,这个举动让人看得很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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