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呢?说“我走了”?还是问“你来不来”?


    哪一种,都显得自己更可怜。


    最终他还是摁下了屏幕。


    机场安检口排着长队。窦棠婴站在那里,却迟迟没有挪动脚步。他的目光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遍遍扫过身后涌动的人潮——每一个高大的身影,每一顶类似的帽子,都会让他的心跳漏掉半拍,然后又重重地沉下去。


    别等了。他对自己说。他不会来了。


    他知道,等不到了。


    陪他在山南散心,背着他走过日喀则街巷、笨拙地为了他可以排除无聊向他学写汉字、在无人区的夜晚述说爱意的他大概不会来了。


    “该过安检了。”茱莉亚提醒,她放下手…


    窦棠婴没有反应,始终看向人来人往的门口,他曾经独自走出去的方向。


    他一无所有地来


    又一无所有地离开。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将登机牌和证件递给了工作人员。


    背影决绝,像一场自我放逐。


    直到登机后,窦棠婴才允许自己彻底死心下来。疲惫和失落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偏头看向过道外,陆陆续续走走停停的机场…


    多吉雅,再见。


    “欢迎登机~”空乘温柔的声音响起。


    窦棠婴茫然地转过头,只看见乘务长的笑容,刚想点头,却彻底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隔着窄窄的过道,自己座位旁,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正安静地坐在那里假寐。依旧是深色氆氇,微微凌乱的黑发,侧脸线条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多吉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窦棠婴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酸楚,然后整个人不管不顾地、带着一股惊喜扑向他!


    “多吉雅!!!”


    声音很大,机舱里所有人都探头看了过来。


    “你个臭蛋!!这种惊喜一点都不好!!呜呜呜!!”


    窦棠婴才不管,他扑进坚实温暖的怀抱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巨大的委屈,瞬间就哽咽了。他用力捶打着对方的背,又死死地搂住,仿佛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


    多吉雅张开手臂还是被他撞得闷哼一声,随即稳稳地、紧紧地回抱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窦棠婴发顶,很轻地蹭了蹭,然后,开朗地笑了。


    窦棠婴的笑声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温柔和一丝藏得很好的疲惫。


    “坏蛋!臭坏蛋!”


    抱了不知多久,窦棠婴才红着眼睛,稍微退开一点在他身旁坐下,又想哭又想笑地瞪着他:“你……你什么时候……”


    多吉雅没回答,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亮起,递到他眼前。


    窦棠婴的视线模糊了一瞬,才聚焦看清——


    那是他们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是他登机前,在极度失落和赌气中发出的文字:


    「多吉雅你个混蛋!!!!!!!!」


    窦棠婴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你就是!”


    多吉雅收起手机,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看着他羞恼的模样。


    “混蛋!”窦棠婴又拍了他一下,这回力道轻多了,更像是撒娇。


    多吉雅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绷紧的皮肤,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缓缓开口:


    “昨晚,”


    “我给上师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离开了不用担心我。又去和岗巴老师聊了一整夜。”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寻常事。


    “岗巴老师问我,想清楚了吗。他说,人生的目的是寻找安定,而不是偏安一隅。”多吉雅顿了顿,看向窦棠婴的眼睛深处,“我告诉他,我正在无限靠近我的圆满。我很确定,也很幸福。”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真正的南方。


    第一次是许多年前被父母安排,去到一个潮湿而陌生的地方。


    而这一次,是他自己选择的。跟随着一只鲁莽闯入他的贫瘠世界、又试图飞走的小麻雀,再次前往一个未知的地方,但这次因为有这个人而不再可怕的远方。


    他的小麻雀带他来到了陌生的南方,他的小麻雀回到了自己的南方。


    于是,南方也变得不再陌生。


    飞机冲破云层,平稳飞行。窦棠婴的心像是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过山车,此刻被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填满,软得一塌糊涂。他靠着多吉雅的肩膀,迷迷糊糊几乎要睡着。


    直到飞机降落,舱门打开。


    窦棠婴刚站起身,眼前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耳鸣尖锐地炸开,四肢瞬间脱力。他软倒下去,落入一个惊慌的怀抱。


    视野最后残留的,是多吉雅骤然变色的脸,和舱门外,闪烁的救护车顶灯刺眼的红光。


    温暖的重逢之后,冰冷的现实,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方式,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第72章 飞鸟回巢


    住院部单人病房内窗帘紧闭,仪器规律地发出低鸣。


    窦棠婴下了飞机后由于海拔氧气骤然变化导致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吉雅…”


    多吉雅没日没夜的守在窦棠婴身边给他以坚定。


    窦棠婴左耳贴着电极片,屏幕上的波形图是他听觉神经的波动。


    耳朵检查结果并不乐观:‘神经性耳鸣,伴有突发性耳聋史。长期听力不稳定,内耳毛细胞和听觉神经都有损伤。只有一线希望可以使得耳朵复鸣,患者仍要考虑其余两种方案,药物保守治疗可缓解,但想要根本改善,则需考虑植入式人工耳蜗,手术本身有损伤残余听力的可能,且术后需要漫长的康复训练…病人需要至少三个月到半年远离高强度工作和压力环境,对于病人的职业来说……有一定风险。且耳朵复鸣只有1%的可能。’


    百分之一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只有窦棠婴不再懦弱,鼓起勇气微笑着说道:“我要做手术!哪怕只有0.01%的可能,我也想听到声音,听到我爱的人清晰呼唤我的声音。”


    窦棠婴握住了多吉雅的手……


    多吉雅在他头顶留下一吻,他的小麻雀能来到高原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能看见他的笑容原来是这么艰难的事…


    这些年,他哭几次,痛多久…


    但他为自己人生做出了最好的决定。


    “我在,我会一直在。”多吉雅柔声道。


    这是多吉雅教会自己的,自己才是自己人生的决策者,好坏都由自己定夺。


    窦棠婴刚做完一系列术前检查后就疲惫地睡去了。多吉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目光沉静地落在窦棠婴苍白的脸上。这张脸在睡梦中褪去了所有血色,似乎与月光相融。


    忽然,多吉雅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他的动作顿住,没有立刻转头。


    窗外似乎有极轻微的、不自然的反光一闪而过在墙壁上。


    在高原上与动物、盗猎者周旋养成的本能,让他对窥视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他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锁定了对面住院部大楼的某个窗户。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轻松开手,起身,走到窗边,看似随意地拉紧了窗帘的缝隙。


    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对门口窦棠婴的护士低声说了几句。小护士脸色一变,立刻打电话联系安保和医院负责人。


    多吉雅则径直走向电梯,下楼,穿过连接两栋楼的空中廊桥。他的脚步很稳,甚至没有加快,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人下意识让道。


    对面那间可疑的病房门虚掩着。多吉雅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里面是一个打扮普通的年轻男人,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相机设备,看到多吉雅,吓得差点把镜头摔了。他紧紧抱住镜头:


    “你、你谁啊!”他佯装镇定。


    他抬起眼,看向那个面色正常的偷拍者,声音压得极低,却像裹着冰碴:


    “谁让你拍的?”


    “我、我就是个摄影爱好者,不小心拍到了大明星……”多吉雅还没说他拍什么,这男人就已经在掩耳盗铃嘴硬着死不承认。


    多吉雅不再问。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还是窦棠婴之前给他买的那个旧款,举到对方面前,同时另一只手牢牢控制着相机。


    “警察,还是你自己说。”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选。”


    男人冷汗涔涔。他接这单时,只听说目标是个人气下滑的明星拍一些图,没想到他身边这个藏族男人,气场这么吓人。


    “有本事你就报警!我遵纪守法,反倒你乱闯病房!…我靠!!”


    多吉雅夺过他的相机。


    “你踏马死定了,老子会告你!”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手拿起了那台还未来得及关掉的相机。男人想抢,被高大的多吉雅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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