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暮辞从帐篷帘子边探出脑袋,笑得一脸无害:“老师,朝来身体不太舒服,我替他请假今天就留我们两个给你们看营地吧。”


    在里头的徐朝来听见后一把掀开帘子走出来,脸色冷肃,看也没看段暮辞一眼径直上了科考队的车。


    段暮辞跟在他身后,悠哉惬意。


    多吉雅本不希望窦棠婴跟去,他大病初愈,需要静养。但窦棠婴异常坚持,甚至说:“你不去,我就自己去。”多吉雅无法,只能跟上。他心中疑惑愈重,在车边拉住窦棠婴,低声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参加?你……你在把我往他们那里推吗…?”


    “为什么?”


    窦棠婴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扬起笑脸,半真半假地说:“这么有意思的勘探,不去是笨蛋!你不去就算了,在营地看家,我去!”说完,他立马上了车。


    多吉雅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身侧传来戏谑地调侃:“是不是觉得窦棠婴比佛法难悟?”


    “我只觉得我还不够了解他。”


    段暮辞抱胸道:


    “没有人可以读懂暧昧时脸红的心思。”


    两人相视一眼,


    多吉雅最终只能跟上窦棠婴。


    段暮辞也蹭上了车,坐在后排。他看着窗外多吉雅检查装备的身影,对窦棠婴用南方方言说道:“你这小情人给佛陀可惜了。”


    窦棠婴没吭声。


    段暮辞自顾自地拉下墨镜,嗤笑:“不过佛陀自己也说了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努努力嘛。”


    窦棠婴看了多吉雅一眼,佛祖是慈悲的,他会眷顾自己。


    再说,他很努力了!


    毕竟,他们都亲了!


    车子启动,开始驶向一片由远古火山喷发塑造而成,布满黑色玄武岩和风化石林的奇异地带。


    段暮辞望着窗外单调又险峻的景色,对多吉雅说:“我这小叔别扭得很。他比任何人都受不了这荒郊野岭的枯燥,却为了你硬撑着。”


    窦棠婴回头瞥他一眼,用家乡话回怼道:“你要是无聊就闭嘴。”


    “喂,我比你更努力你的爱情。”


    “我真谢谢你。”


    段暮辞坐在窦棠婴的越野车上,对着他的后脑勺说道“不过我很确定徐朝来比我还要担心我在这里怎么待得住,你说呢?”


    窦棠婴转头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可你是他心上人啊,你读不出他的心吗?”面对段暮辞的阴阳怪气窦棠婴一时语塞,有时观察段暮辞到底爱不爱徐朝来这件事…窦棠婴真的觉得很有趣。


    他有时偏执霸道得把徐朝来吞吃入腹,有时又能冷眼旁观着嘲讽自己,他根本不爱他。


    窦棠婴瞥了一眼沉默的多吉雅,然后望着前方道,“你这张嘴,还真适合去骂那些离婚案里的渣男。”


    “不……我只骂傻……”段暮辞自己双指在嘴巴前一拉,主动闭麦了最后一个词。


    下车以后,大家分散开来,窦棠婴和多吉雅采集植被,段暮辞跟着徐朝来在一处陡峭的岩壁,徐朝来正系着安全绳,专注地采集一块带有特殊矿脉的岩石样本。脚下是深达百米的裂隙,寒风从谷底倒灌上来,吹得人衣衫猎猎。段暮辞注视着工作中的徐朝来,和以前一样…认真,专注,呼吸也是安静的。


    就在徐朝来撬动样本的瞬间,腰间的主保护绳突然一松!


    徐朝来看见的不是自己腰间绳索断裂,而是面前绳扣不知为何滑脱了!


    徐朝来身体瞬间失衡,向后仰倒!


    “啊——!”惊呼声未落,


    身侧的段暮辞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徐朝来下滑的手腕!巨大的冲力连带着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悬崖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指节瞬间绷出青筋,脚下碎石簌簌落下。


    狂风卷起两人的头发和衣角,下方是令人眩晕的深渊。


    徐朝来悬在半空,仰头看着段暮辞因极度用力而涨红的脸。


    “撑住啊!”段暮辞咬牙说道,徐朝来也一样紧紧握住他的手!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寂静中,段暮辞忽然笑了。徐朝来惊慌看去,段暮辞垂下头的声音压得极低,被风吹得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的平静和笑意:


    “哥……你看,现在只有我抓住你。”


    “我们注定了就是要一起活。”


    他顿了顿,盯着徐朝来骤然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如同诅咒:


    “一起死。”


    徐朝来浑身剧颤,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抑或是别的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


    几秒后,在崖上其他队员惊慌的呼救和救援动作中,段暮辞凭借着冷静和臂力,配合赶来的队员,一点点将徐朝来拉了上来。


    “抓紧!”段暮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角青筋暴起。他抓着徐朝来的那只手,死死不松。


    安全回到相对平整的地面,徐朝来双腿一软,几乎跪倒。但他立刻挣扎着站起,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一把拉住还没来得及喘匀气的段暮辞的衣领!


    “疯子!你就是魔鬼!”徐朝来声音嘶哑,浑身发抖,不知是后怕还是别的情绪,“绳子是不是你动的手脚?!你想害死我是不是?!”他眼眶赤红,几近发疯,里面翻滚着激烈的、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朝来…”


    “徐博你冷静一些!刚刚是你弟弟救了你!”


    在众人拉扯中,徐朝来推开了他!


    段暮辞被他推得踉跄一步,扶着岩壁才站稳。


    窦棠婴此时赶来,扶住了段暮辞。


    他小心检查地摊开段暮辞刚刚死死抓住岩石的右手,掌心被锋利的岩石硌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细长的指尖滴落。


    段暮辞看着徐朝来面色冷白,眼底有失落却没辩解,只是咧开嘴笑了笑,“我救你是真心的。”那笑容在苍白沾灰的脸上,显得异常刺眼。


    “你别管他,我带你去包扎。”窦棠婴这么一说,徐朝来就觉得荒谬地笑了。


    崩溃的他当着众人的面将窦棠婴拉走!


    “徐朝来!”窦棠婴甩开了徐朝来紧握他手腕的手。


    徐朝来停下脚步,看着窦棠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叔,”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自毁的冲动,“未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


    “我很肯定段暮辞在杀我,然后再救我。”


    为什么窦棠婴不信他…


    “徐朝来,我知道段暮辞很疯,但这八年是我陪着他走过来的,我知道他熬…”窦棠婴为段暮辞解释不到三秒声音戛然而止……


    这双苦苦凝望着自己的眼眸…仿佛在问他——


    小叔,那徐朝来就是骗子吗?


    他的目光里是希冀他相信自己的渴望和脆弱。


    窦棠婴叹气,徐朝来苦笑着:


    “那你知不知道段暮辞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吗?你知不知道我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内心几乎在歇斯底里哭喊,


    徐朝来不是骗子啊,小叔。


    他转过身,背对窦棠婴,开始解自己厚重冲锋衣的拉链,然后是里面的保暖衣。


    “徐朝来,你干什么?”


    一件一件,把他的痛苦,他的过去全部扒出来。


    “你看看....”


    “看看你眼里那个优秀、干净、懂事的段暮辞是怎么把我苦苦折磨!”


    徐朝来吼道,衣物褪至腰间,露出徐朝来的整个后背。


    窦棠婴的呼吸猛地窒住!!!


    眼前赫然醒目一张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部的、巨大的人脸旧青色刺在徐朝来脊背上,随着他的情绪剧烈起伏着……


    段暮辞。


    刺青上的段暮辞看起来更年轻些,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正对着镜头比着一个幼稚的“V”字手势,笑容张扬,眼神里是未经世事打磨的明亮与不羁。


    纹身的技艺并不精妙,甚至有些粗糙,但青黑色的线条深深嵌入皮肤,只是因年月久远线条晕染、褪色与皮肉长在了一起。


    更触目惊心的是,纹身的轮廓周围,那张脸布满了新旧不一的疤痕——有浅色的、扭曲的抓痕,也有更深、更凌乱的,曾被人狠狠抠挖的痕瘢随着徐朝来的呼吸而颤抖


    可这些自残的印记都无法掩盖或模糊那张脸的轮廓,这个人会跟随徐朝来一辈子,直到大火湮灭,魂飞魄散。


    徐朝来平日里温润克制、学霸光环下的疏离原来是因为背负着这样鲜血淋漓、无法挣脱的枷锁。


    空气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徐朝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冰冷的嘲讽:


    “这是他十六岁那年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你问我他的‘不堪’?你说我的‘拙劣’?”


    他缓缓拉上衣服,转过身,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荒芜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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