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多吉雅也正看着他。
眼中没有疑问,没有回答,只有一种笃定似佛前发愿般的沉静——无论轮回多少世,你我终会重逢。
如同六字真言里的第一个音节“嗡”,代表身口意的合一,他们早已在三界的风沙里,把彼此念成了不坏的咒。
他是情绪吞没的囚徒,因而他学佛,
他是沉浸痛苦的信徒,所以他渴望窦棠婴。
而窦棠婴爱多吉雅,以佛前发誓。
出于对大家的感谢回去的路上,窦棠婴第一次尝试去捡拾草野上干燥的野牛粪——即使这是高原上珍贵的热源,窦棠婴也要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但再怎么说这是排泄物,对于城市的他来说最开始都有一道心理障碍。
多吉雅看他动作笨拙,但态度认真——小麻雀用纸巾在牛粪上叠了五六张后把它提溜拿起,哒哒哒迈着自己的小步伐朝着自己跑来后立马把干牛粪丢进筐里,又看着他站在风中看着自己的手,好似在惆怅人生一般的表情不是对牛粪饼的厌恶,而是对自己拿起牛粪的手的嫌弃。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多吉雅笑得合不拢嘴,他没见过这么可爱鲜活的人,窦棠婴以为他在嘲笑他,跑过来打了多吉雅一下,就顺势被多吉雅圈入怀抱中“我的小麻雀真好,自力更生地自处自洽。”
窦棠婴捏住他的脸颊,左摇右晃他的脑袋,辩驳道:“我一直很独立!”
“我很早就能自己赚钱了,我很早就能自力更生了,我是个非常独立的个体…!”
“所以,你真是个很优秀的人啊。你能和自己独处这已经胜过很多人了,你又能把自己照顾,你很棒。”多吉雅从善如流地点头,声音里满是笑意。
窦棠婴想说,他可以独立,他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但他要多吉雅在他身边,他要他们相互依赖。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最终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也一样。”
多吉雅一震,他也一样吗……?他好像不太一样……他与窦棠婴真的一样吗?
坐在尚存一丝绿意的草地上,窦棠婴翻开歌词本,却写不出连贯的词句。高反蚕食着他的思维,唯有耳中持续不断的、海浪般的耳鸣越发清晰,但这很好…荒唐地意外地很好地成为隔绝外界杂音,也将他围进一个只属于自己感官的、有些失真的静谧世界。
此刻,一队驼盐队从他们不远处停下了脚步,没有人知道对面所见是否为海市蜃楼,只有踏入上前才知真假。
老者们从牦牛背上卸下简单行囊,竟邀请他们一块分享午餐。风干的牛肉、硬实的糌粑团和装在皮囊里的温茶。
多吉雅成了唯一的桥梁,在窦棠婴与老者们之间忙碌传递话语与食物。看着他认真翻译、偶尔因词句困窘而抿唇的侧脸,窦棠婴心里暖暖的
因为他,自己竟可以和他们惬意地吃起了野餐。
一般来说驼盐队会在藏历三月,但他们这帮老家伙其实也有十年没有驼盐了,除去政策不允许,更因为生活变好了,不用他们这样辛苦跋涉了。
他们这次有点类似于旧地重游,从玛尔果茶卡一路北上,想把曾经驮过的盐湖都看看。他们或许无法向东朝圣布达拉宫,也无法向西朝圣冈仁波齐,但他们愿意向自己人生路上经历过的风雪再次前进。
领队唱起了自己队伍里的盐巴歌。
他风尘满面,羊皮袄陈旧得发亮,脸上沟壑深如旱季河床,眼珠浑浊却异常清明,望向远山的目光里是曾经穿越风雪,人生大起大落后的平静。
他沉默地掏出鼻烟壶,动作缓慢庄重:
「藏北盐湖无人管
吉祥湖面水荡漾
盐堆有个堆盐法,
抬盐有个抬盐术,
拢盐堆的汉子们,
要是不会干的话,
就望前头雪山尖。
......
我本不是一个佛教信徒
盐袋却一叠两捆像经书
傍晚又像经书般立起来。
......
明年的此时我们还要再来,
我们还要赶来成群的牦牛,
还要带来很多初征的小伙,
还要骑很多很多的大骏马,
这一年母神请安心休息吧」①
当老者唱到“明年的此时我们还要再来”时,窦棠婴可以感知到他的尾音微微发颤。
混浊的眼里映着荒野和雪山,没有泪,眼里空洞的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空旷。
窦棠婴听着多吉雅低沉的转译,觉得这一路可算是难为多吉雅这个翻译官了,他不仅要翻译还要社死般唱给窦棠婴一个人听,窦棠婴真想亲亲这双唇,迷人极了。
随后他说,五十年前有个最好的拢盐手,一场暴风雪后,再也没回来,“连骨头都交给了山神。”
窦棠婴想到了卓玛奶奶的爸爸,会不会他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他回不去了?
但,过去的事终究不会有答案了。
他望向老者如老树根般的双手,好像他也能触摸到了那段被风雪掩埋的艰辛与虔诚。
这里没有信号,右边是诺拉岗日,头顶是萨玛绥加山,只有歌声真实地飘荡在亘古的荒原上。
驮盐队伍走了,仿佛一场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们来自山谷,又回到了山谷去。
窦棠婴心有所感,他哼起了一段没有歌词的调子。嘶哑干涩的气音几乎不成曲调,但听得出那旋律是柔软的,歌者试图利用音符在描摹云朵的形状,也想尝试吟唱出自己记忆里蜿蜒潺潺的河流。
吉雅坐在他身边,静静听着。然后,低声用藏语和了起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犹如远处的山峦吹来的风。
奇迹般的,几只藏雪鸡从岩缝中探头探脑,一群羊慢悠悠地靠近,仿佛被这寂静中的声音吸引。
在这一刻,窦棠婴觉得自己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受损的耳膜发出劣质塑料声,也不是脑海中清晰无比的幻想,是一种透过多吉雅凝视他时,这双深邃眼眸里映出的整片天空,以及这片天空下万物短暂的静默与共鸣。
一唱一和,一阵风一片云,还有山峰矗立。风与云下,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这片最接近天空的荒原上,短暂地交织出和音。
自由在辽阔中遍野翱翔,然后滋生出属于这片土地的自由爱意。
喜欢更加翻涌。
窦棠婴再也无法克制,吻上了这双自己觊觎已久的唇。
唇间凉薄发涩,窦棠婴浅尝辄止后就已是满足,他刚想抽身!多吉雅在回神后认真回应了这个吻,手指还温柔摩挲住窦棠婴的脖颈,辅以深入这个吻…
心脏的重量是灵魂的双倍,因为它承载了爱。
多吉雅觉得,这就是他与窦棠婴的差别。他比自己勇敢,他比自己更明白痛苦与幸福的自洽。他说他不快乐,可是多吉雅却觉得窦棠婴找到快乐的方式,只是他不愿用上。
“唔!”窦棠婴感觉柔软长驱直入,他轻呼一声后也同样沉沦。
两人亲完,窦棠婴的嘴唇还维持着微微张开的意犹未尽……
暧昧中凝视面前莹润的唇色,只要稍稍掀眸就看见男人意犹未尽的眼神…
他的眼神一看就没亲够。
窦棠婴也想继续时,与此同时,头顶传来飞机轰鸣声…
多吉雅的指腹抵在他的唇上,他证实了一件事:
“你的嘴唇从来都不是……”他的拇指蹭过他的嘴角,低声磁性道,“薄荷味。”
小麻雀的脸顷刻间绯红如格桑花,是他心中最美的花。
彼此气息裹着草野旷远的味道萦绕在唇齿之间。
窦棠婴是个小妖精,他的指尖慢慢划过吉雅的下腹,多吉雅握住了他手……只见小妖精睫毛闪闪,故作纯然道:“吉雅,你这里怎么了?”
“要我帮帮你吗?”
多吉雅一下抱住了他的脑袋似捂住他这不着调的挑逗的嘴,窦棠婴则在他脖颈蹭了又蹭轻笑不止,他这样真是一只爱撒娇的可爱的小麻雀。
两人耳鬓厮磨中……
飞机上的某人拿着望远镜俯视,指节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
见鬼了的,
死小叔。
第66章 南方到来一只鬼
徐朝来在傍晚醒来时,帐篷四处被氤氲的霞光包围,霞色的视线里…居然出现了一个令他心跳一滞的身影。
徐朝来暗骂一声…
他怎么梦见了那该死的狗东西。
段暮辞坐在他身侧,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他,仿佛监守着他失而复得的宝贝。
段暮辞听见了哥哥的声音,有种梦寐以求的恍惚感,薄唇启笑略显魇足。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企图通过装睡把自己糊弄过去,就和以前一样…
段暮辞缓缓放低姿态,趴回他的身边,感受他的呼吸,用指尖撩拨着徐朝来的长睫…
徐朝来闭着眼睛试图逃离这场噩梦,可那人的味道越靠越近,鼻尖似乎都触摸到了那人脸上的绒毛…这种感觉并非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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