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雅低头凝望指尖那一点艳红“我都没有吻过你,他凭什么?”
“棠婴...你喜欢他吗?”
“你是为了他,才不顾一切要来羌塘吗?”
窦棠婴一怔,居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委屈和吃醋...
可不可以,不要?
窦棠婴摇了摇头,
“吉雅,你想亲吻我吗?嗯?”
两人耳鬓厮磨,窦棠婴勾着他亲吻自己…然而多吉雅看着他,窦棠婴也看出了男人的压抑和挣扎,他是想亲吻自己的,是对自己是有欲望的,可是窦棠婴没有等到他所希冀的吻…
多吉雅转而垂下头虔诚地亲吻了沾有窦棠婴血渍的手,眼中满是落寞。
窦棠婴呼吸一滞,立即跑了出去...他的心跳砰砰直跳,不行了,要去给他找点水喝。
这个男人怕不是疯了。
让他发疯…
窦棠婴慌乱跑走后,帐篷里暂时安静下来。
多吉雅躺在睡袋上,醉意昏沉,却并未完全失去意识。他看见地上窦棠婴落下的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有来电。
他伸出手,摸索着拿过来,接通。
“还活着?”段暮辞惯常的、带着不耐烦与焦躁的声音传来,桌子上一沓文件等着他签字落款:“玩够了没?赶紧给我死回来!”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窦棠婴惯有的炸毛或敷衍。
而是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和醉意、却异常清晰的男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段暮辞?”
段暮辞瞬间警觉,坐直了身体:“窦棠婴呢?你是谁?”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那种平稳到令人心悸的语调,一字一顿地报出了一串精确的卫星坐标,经度纬度,分秒不差。
“徐朝来,在这里。”
说完,不等对方有任何反应,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世界是优秀的旁观者,它会在关键时刻保持安静。
窗外迷人的霓虹灯被室内的白炽光吞没,段暮辞摘下了眼镜...矜贵的人摘下了金丝眼镜,他关上了灯选择在黑夜里癫狂,
徐朝来...
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65章 信徒掌中小麻雀
下了冰川之后,大家选择在巴毛穷宗扎营休整几天。
在之前,团队已经修改了两次科考路线。这次出于耗能考虑,他们或许会北上去往新疆就近驻扎,或东行班戈返行。
但这不是窦棠婴要考虑的,因为那一夜闹剧后他就持续发烧到了后半夜。
此刻的他已经窝在多吉雅怀中两天了。
多吉雅没日没夜照顾他两天后,今日清晨恢复过来一些清醒的窦棠婴终于慢慢从被窝里探出了脑袋,就像幼雏窥探这个世界。
“早安。”头顶传来男人温声,窦棠婴抬起眼眸,“早安,吉雅。”
“头还疼不疼?”多吉雅揭下他额前的退烧贴,用脸颊去感受他的体温,好在不烫了。
这样的亲昵,让窦棠婴本就生病的脑袋彻底空空,两人之间他觉得此刻的空气怎么凝结了…嘴唇不自觉微张而结巴道:
“不…不…不疼了。”
多吉雅看他这样不在状态,又捻了捻四处被角怕寒风进入。窦棠婴感受到身体被一种满足感和幸福感填满,他抱住了吉雅的腰撒娇道:“谢谢吉雅。”
此刻他乖得要命,多吉雅觉得这样的他极为罕见。
多吉雅抬起他的下巴,他的脸颊上还有病色未退的绯红,嘴唇干裂的细小血痂…
然后多吉雅什么也没说就起身离开。
他抽身那一瞬间,窦棠婴甚至有种抽离感,仿佛自己的灵魂有一半跟着他走了,随后寒冷又把他空荡的肉体填满…窦棠婴把自己闷在被窝里,用他残留的气息想象着多吉雅还拥抱着他。
是啊,他对他已经依恋至此。以至于只要想到多吉雅可能将这份专注与温柔奉献给虚无的神佛,他的心就揪紧般难受。
吉雅回来时拿着他的木碗没说话,只是将他拢入怀中用食指挖了一小块酥油,轻轻涂在窦棠婴的唇上。冰凉,油腻,带着牦牛乳特有的香甜和温热。窦棠婴一度以为这是某种沉默的仪式。
吉雅说在海拔五千米处,语言是奢侈且易失效的,只有触觉和气味才是可靠的介质。窦棠婴舔了舔沾了酥油的唇,喉咙干渴得冒烟。多吉雅适时将温水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小口喝下,然后才开始低声讲述这两日营地里的琐事:谁来看过他,带了什么,说了什么。
窦棠婴窝在他的胸膛前,用他尚好的左耳听着多吉雅有力的心跳没有比这个更鲜活自由的声音了。
咚咚咚…
“他们一天来探望看你了好多次,昨天姜觅还带了酒来,她对你很仗义,因为那是她带来的最后一瓶酒。酒可不是好东西,她被大家赶去写论文,说少捣乱。她为自己辩解说自己已经把初稿交给岗巴老师了,大家听完觉得不可思议,年底才答辩她居然可以提前半年交稿,姜觅就说你看!酒就是神,她虔诚了四年。你两真的在酒这方面好像,都让人摸不着头脑,她说她很想和你喝酒。你要快快好起来。”
“石天文想拍下你的病照说是你可歌可泣勇气可嘉,但被我拦下了。我觉得他居心不轨。嗯,这样不好……”
“前夜岗巴老师带了队医来,他说你只要好好睡一觉就能好。我说他确实很少睡觉。哪怕睡着了也很快就会醒来,醒来后就喝酒,说这样有助睡眠。我说完,医生很生气,听到了吗,她很生气。”
“然后昨天他们勘察时发现在营地东边的岩坡下,看到一个很完整的盘羊头骨,角特别漂亮。如果你今天精神好点,我带你去看看。”
若是平日,窦棠婴大概会嫌他唠叨,尤其在耳鸣干扰时。但此刻,他只觉得这低沉的声音如诵经般悦耳。他抬起手,指尖抚过多吉雅被寒风刮得粗糙的耳廓,又碰了碰他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
可把窦棠婴心疼惨了……他的好吉雅一直在照顾他,眼瞧着眼底都黑了一圈。
“好吉雅,”他声音仍哑,却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你要是再好好抱抱我,我说不定就能起来了。”
多吉雅依言收紧手臂,将他完全环住,手掌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轻轻拍抚。“我的拥抱,真有这么有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低沉,因为他此刻心里满满全是心疼:这两天没怎么睡着,他深刻体会到空洞的思想在蒙昧的脑袋里是如何蚕食作祟,而在漫漫分不清时间的那么多个夜晚窦棠婴又是如何自己慢慢熬过来的?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窦棠婴真的很厉害,苦苦支撑着自己一路走来,想想这一路的艰辛坎坷,他会多么痛苦……光是想想啊……多吉雅就紧紧抱住了窦棠婴。
窦棠婴把脸埋在他颈窝,用力点头,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只对窦棠婴有效。”
窦棠婴出来时,得知徐朝来今天早上也发烧了…团队有一半的人在营地歇息调整,还有一半的人跑去了附近的死火山去勘探。
“我怀疑你,想累死我。”
“哈哈哈哈哈,你才走了不到五十米。”
“我是病人!”
“你是小懒虫。”
“哼!”
多吉雅看他的模样确实有些疲惫,于是背起他去找那个盘羊头骨。
“棠婴,你看。就在那里。”窦棠婴随着吉雅的语气向外看去——
盘羊洁白的骨骼在灰褐色荒原上异常醒目,一对巨大的弯角盘旋出生命曾经充满力度的弧度。即使生命逝去,它仍然保持着某种凛然的姿态。
他们靠近,窦棠婴蹲下身,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冰凉的头骨。那一刻,他想起寺庙老喇嘛说过的话:“众生皆具如来藏,只是被无明壳裹着。”眼前这具白骨,何尝不是卸下了皮囊与尘垢,露出最本真的样子。
他凝望着那对弯角,像在凝望自己。
旷野的风从冈仁波齐的方向吹来,带着雪线与荒原的气息。他们就这么相对蹲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用说。
他们时常陷入这样相对无言的状态。窦棠婴不用开口,多吉雅已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所有的无常与不舍。多吉雅也不必回应,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心安。
藏地有一种说法:修行人与他的上师,是心意相通的,上师的呼吸即是弟子的脉搏。他们之间虽无师徒之名,却有着某种超越言语的宿缘——如同莲师所言:“当铁鸟飞翔,马儿以铁轮代步时,我的教法将如月光般洒向雪域。”而此刻,他们就是彼此月光里的人。
乌鸦的水就是他汲求的爱,但乌鸦需要千里迢迢捡回千百颗石子填满水瓶,而窦棠婴的多吉雅会跨越千山万水自己走来,掬上一泊水供奉他的飞鸟。
窦棠婴忽然觉得,盘羊的头骨是一尊被风与时间雕琢的度母。它在荒原上只为等两个迷路的人,在此刻同时看见它,祝愿他们的悲喜因果因彼此而大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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