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方探路的他们忽然停住,窦棠婴看见多吉雅举手示意后方停下。
视野前方,多吉雅的头灯光束照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冰裂横亘在必经之路上。裂隙边缘的冰层薄而脆弱,泛着幽幽的蓝光。
他回头对着老师说道:
“老师,”他声音低沉,“冰裂太宽了。跨过去需要架绳。”
在这般极度疲劳和紧张下高空作业,风险倍增。
“我来吧。”葛畅脱下背包,拿出他负责带上的应急工具。
所有人原地开始配合,负责架设保护点的葛畅,在将冰锥敲入冰壁时,脚下突然一滑!
“小心!”
葛畅半个身子瞬间滑向裂隙!在他身旁的窦棠婴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可他却还是与葛畅的手臂失之交臂,他从自己眼前掠过去的那一瞬间窦棠婴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滞了…
“窦棠婴!!”
“葛畅!!”
哗——的一声,窦棠婴直接飞身扑了出去!!他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悬崖边缘的葛畅,两人被吊在边缘垂挂,窦棠婴靠腰间安全绳猛地绷紧,两人才没有掉下。
葛畅试探地撇出头往下看去,脚边几块碎冰坠入下方无尽的黑暗,久久没有回音。
窦棠婴脸都煞白了,他闭上眼睛,说不出话。
众人反应过来后立马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拉上来。
此刻,葛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刚才那一瞬,他与死亡擦肩而过。
“谢谢……”
惊魂未定的葛畅拍了拍同样惊魂未定的窦棠婴的肩膀。
此后,气氛凝重如铁。
“大家原地先休息吧。”岗巴老师下令,声音也透出疲惫。
众人靠着冰壁坐下,默默分食所剩不多的能量棒,吞咽的动作都显得艰难。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一片压抑的寂静里,窦棠婴感到手被轻轻碰了一下。
是多吉雅。
他的手冷得像冰,却在黑暗中摸索着来握住了自己的手。
然后将一个还带着微弱体温的暖宝宝,塞进他的掌心。
窦棠婴反手握紧,将那点温暖牢牢包裹,也将多吉雅的手握在手里。
他侧过头,在微弱头灯光晕里,看见多吉雅苍白冷峻的脸,他的脸色很不好,苍白又憔悴。
眼睛深深凝视着他。
窦棠婴把头依靠在他的肩头,多吉雅低头像寻求依靠般蹭了蹭他的头顶。
没有言语。一点温暖在海拔5500米的冰窟绝境里,成了彼此无声的支撑。
在心跳和死亡面前,这一刻,他坚定了自己的热爱和挚爱。
这场事故就像个不大不小的插曲,他们平静后开始讨论起了目前的状况:
“检查装备,清点物资,节约用电。”岗巴老师迅速恢复指挥官的冷静,“我们不能坐等救援,等着外面的人听到动静赶来,即使救援疏通也需要时间。我们必须自救,同时……不能浪费这次深入的机会。”
“这些数据来之不易,这座冰川比上次我们来时,退缩速度又加快了。如果再不进行研究,也许过几年我们身处的这个冰洞它很可能就会消失了。”
大家点了点头,并开始寻找出路的过程。
期间他们其实还意外地发现了一条向上的、似乎是冰川运动挤压形成的狭窄冰隧道。
抱着最后希望,多吉雅攀爬后竟在冰层与山岩的交界处,找到了一个不大的天然岩洞。
大家在此暂作调整,
虽然寒冷依旧,但至少脱离了随时可能崩塌的冰体,有了相对稳固的庇护所,也让大家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片刻之后,大家彻底恢复冷静。齐斯达已经开始着手用手电仔细照射刚刚塌方暴露出的新鲜冰壁。
窦棠婴惊叹于科考人员的专业素质,劫后余生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泣或抱怨,而是冷静地评估、计划、并试图从危险中获得最后一点考察成果。
“这里的层理……沉积序列非常清晰,如果能涵盖了最近五百年的气候信息...那就好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理智的仿佛刚才差点被活埋的不是自己。
劫后重生的葛畅一边揉着被冰碴划破的额头,一边嘟囔:“师姐,咱们先想想怎么出去行不行?这五百年的故事,出去了我请你喝甜茶听三天三夜。”
“你的甜茶值几钱啊,如果可以你要甜茶还是要共作啊?”姜觅检查着探地雷达的主机,语气是熟悉的互怼。
“诶,我大难不死就不能都要吗?”
“能的兄弟,能的。”
窦棠惊魂稍定,顺着姜觅的手电光看去,才真正注意到周遭的景象。和刚刚欣赏的心情不同,此刻窦棠婴眼前的冰洞内部除去透明的晶莹,还有一种深处的深邃、纯净、近乎魔幻的蓝。
这种蓝色仿佛有生命,在光束下流动、晕染,美得令人窒息。
“这不是冰本身的颜色,”徐朝来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不知何时走到了窦棠婴附近,指着冰壁解释,“是光线在冰层中经历漫长路径散射的结果。冰层在千万年的压力和低温下不断结晶、压缩,内部的空气被挤出,晶体结构改变,主要散射蓝光波长。所以,冰越古老、越致密,蓝色就越深邃纯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只说给窦棠婴听:“就像有些东西,经历的时间越长,承受的压力越大后,反而会淬炼出最本质、最动人的一面。”
说完后,徐朝来关心道:“你没事了吧?”窦棠婴飞扑出去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有他好像听见了“冰裂”的声音,他分不清是冰还是心了……
多吉雅正用冰镐试探被堵住出口的稳定性,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窦棠婴点了点头,
其实窦棠婴根本没听懂…
白玛老师则开始提取冰洞里冰芯部分,她说道:
“窦同学,这些冰芯里的气泡、尘埃、同位素……我们通过分析就能知道几百几千年前的大气成分、温度变化甚至火山活动。”她的眼神发亮,“所有在大气里跑过的东西,最终都可能沉降在冰川表面,被雪埋住,一年年压成冰,保存下来。我的工作就是读取这份来自过去的病历。”
“来,你看。”
窦棠婴接了过来,同样是冰,在他眼中就是白色蓝色和冰冷,可是在她们眼中冰块,冰雪是生命的开始,是此刻地球正在呼吸的证明。
因为她们,窦棠婴也开始想要了解这冰蓝的世界,它们是如何为这个世界运作,又是如何让人类停下脚步…
窦棠婴暂时忘记了恐惧,开始好奇地观察脚下。冰面上分布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孔洞,有些深不见底。
岗巴老师和他同样踩在这块冰面上,他跺了跺脚:
“我们脚下这片冰,可能已经存在了上千年,”岗巴老师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叹息,通过以往数据的对比,所有人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它退缩的速度,超过了过去任何一个时期。我们正在失去的,不只是一片冰,而是地球气候记录本上最重要的一页,是下游无数生命赖以生存的水源。”
简而言之,
如今,它正面临着死亡。
第63章 飞鸟群的滞空
接下来几个小时,是窦棠婴从未想象过的工作。
他们尽管生死难料,尽管环境险恶,这支队伍却还是展现出惊人的专业性和韧性。
他们在混乱下依然保持分工明确,岗巴老师、多吉雅、徐朝来负责寻找和开拓可能的出口;齐斯达、姜觅、白玛以及地质局等一干人员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在被困点继续采集样本、记录数据;葛畅,窦棠婴等人则负责后勤、监测环境、安抚情绪,主要是安抚石天文的情绪——他正偷偷躲在一旁录遗言。
窦棠婴帮不上专业忙,就主动承担起传递工具、照明、用保温杯给大家化雪取水的任务。他听着他们一边工作,一边用专业术语快速交流,夹杂着只有他们才懂的玩笑和调侃。
“姜后,我雷达数据跳了,是不是你又踢到我的线了?”
“放屁,是你体型大挡住干扰磁场!”
“齐博,来点冰?”
“刑啊,这么大一块牢底坐穿。你别说,你挑的这面冰壁挺干净,提取看看说不定里头有新型低温酶或者抗辐射蛋白。”
“葛畅,你轻点撬!那是冰,不是铁!”
“知道了知道了……”
明明生死存亡,而他们井然有序。窦棠婴觉得很有安全感。
苦中作乐中物资有限,大家只能分吃压缩饼干和巧克力,还会互相推让着所剩无几的温水。缺氧和低温折磨着每个人,但没人抱怨。窦棠婴看到徐朝来悄悄把口袋里最后一支能量胶塞给了脸色最差的齐斯达,而齐斯达转手又递给了正在用力破冰的多吉雅。
多吉雅额上沁出冷汗,在低温下迅速凝成冰珠。长睫生霜,他却接过能量胶,什么也没说,又把它给了最年老的岗巴老师,而老师又给了窦棠婴这个汉小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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