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上拉链,转头对窦棠婴笑笑:“所以,跟那个比,昨天真的不算什么。”


    旁边正在检查冰镐和安全绳的姜觅插话,语气轻松:“我们正打赌,今天谁第一个在冰面上摔个四脚朝天。”


    “吉利点行不行?”有人笑骂。


    “昂…是掉进冰缝,还是掉队迷路,二选一?”


    “……我选活着。”


    “对咯~”


    一阵哄笑。笑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窦棠婴看着他们哈哈大笑,每个人收拾着的背包都很沉,都很重。而在这些看似嬉皮笑脸、互相调侃的话语底下,他听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把曾经面对过的巨大艰辛与危险轻描淡写,转而化为独属于他们的黑色幽默。


    他们把可能面临的死亡都包裹在玩笑里,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向那片剔透而致命的蓝色冰川。


    今天,全员都将向冰川进发。


    第62章 飞鸟与藏色岗日冰川


    海拔5500米,藏色岗日冰川。


    光是靠近冰川边缘,就已耗尽窦棠婴的全部力气。他戴着氧气面罩,落在队伍最后五六米的位置,每走一步都是拖拽自己沉重的肉身前进。


    前面,科考队员与纪录片导演石天文等人的身影在刺眼冰光中晃动,像另一个世界的剪影。


    呼……呼……呼……二氧化碳熨在自己面罩上,只有这一寸的皮肤是温热的。


    “我们休息一下吧。”


    多吉雅的声音犹如隔着面罩,低沉发闷在窦棠婴的耳边。窦棠婴一下就坐倒在冰原延伸出形如巨人舌尖的岩石上休息。


    这……他们的体力真好……身体好健康!


    寒风裹挟着草甸与冰水混合的奇异气味扑面而来,冷意穿透层层衣物。


    他分不清是严寒还是缺氧让四肢麻木,只能看着眼前散开的队伍——他们身上连着安全绳,像一串散落在冰坡上的念珠,却又各自专注。


    每个人各司其职,带有各自的任务和使命,就连吉雅也不例外。


    白玛老师看窦棠婴在休息,特地跑到他身边关注他,又怕他无聊时不时和他搭话:


    “冰川是地球最敏感的体温计,”白玛吉央边记录数据边说,“我们脚下这片冰川在过去数十年,末端已经后退了10平方公里。你或许没有概念,这么说吧,


    相当于几百个足球场消失了。”


    窦棠婴一怔,垂眸看向脚后跟的白色雪泥,口中呼出的白气迅速和视野中白茫茫的一切相融。


    原来,它们也会消亡。


    他站了起来,然而看似光滑的冰面,实际上脚下不平坦。每走一步都有摔倒的危险。


    白玛说这是因为坚实的冰面上其实分布着许多不起眼的小孔洞——冰裂隙。


    齐斯达揭示底层秘密,它们是冰川运动的证据。


    多吉雅也有任务。


    他在自己眼前不远处蹲下,正用小铲和镊子,手中极小心地试图采集到高山冰缘带植被的种子。


    很难想象,种子小如尘芥,却是生命的另一类极端。


    窦棠婴被他们的氛围感染也没闲着,他从背包里拿出专业录音设备,四处走走停停像串门般去记录下这片冰原的声音,冰镐敲击的脆响、对讲机断续的指令、队员之间简短的交流、还有某人的呼吸…


    他很喜欢一种声音,薄薄的冰层下水流而过的流动,空灵而寂寥。


    此刻,他的心很平静。


    录音时窦棠婴还会帮忙,姜觅接过他递来的工具时冲他眨眼:


    “大明星,谢了。”


    窦棠婴摘下氧气面罩想回应,立刻被冷空气呛得咳嗽,又慌忙戴回去,脸颊憋得微红。这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竟有种与这严酷环境格格不入的可爱生动。


    大家都很疼爱窦棠婴,纷纷要他小心一些。


    “哈哈哈你快戴上吧。”


    石天文的镜头也不由自主地对准了他。起初他对这位“流量明星”并无好感,但此刻,窦棠婴在冰川背景下的每一帧——喘息时睫毛凝结的冰晶,专注录音时微蹙的眉,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睛——都充满了故事感。


    “哎呀…要不人家是明星呢…”


    石天文起初觉得窦棠婴这张商业化的脸并不符合纪录片朴素而坚韧的风格,但眼下他的坚韧明丽成了镜头里意外的亮点。


    随后,窦棠婴感觉脚下冰原微微震颤,随之传来沉闷的深处的轰鸣。


    窦棠婴竟直接趴下将左耳贴向冰面,地底的声音……耳边像有巨兽沉睡中的心跳,缓慢、沉重,带着某种古老的生命力。


    这种声音让人莫名惆怅起来。


    这或许就是冰川在移动,在呼吸的声音,是时光在亿万年的里缓慢流淌而过的声音。


    岗巴老师蹲下来解释道这种声音是源于冰下河,冰川融水沿裂隙下渗,在冰与岩石之间形成薄薄的水膜,正是这层水,让数百万吨的冰体得以在重力作用下,如同慢放的河流,缓缓向前流淌。


    所以窦棠婴听见的是类似地球脉动中的血液所流动之声。


    窦棠婴此刻正听着地球的生命在自己耳边蓬勃。


    随后大家集合朝更深处前进。


    他们此行的主要目标是考察上次意外发现的一个冰洞。


    但在进入前,岗巴老师指着洞口上方新鲜的冰碛提醒道:“这里不久前塌过一次,注意安全。”


    众人点了点头,窦棠婴还没进去就已然感受了一股强大的气场…


    冰洞的入口像个巨兽咧开的咽喉,等待旅人误入后一口吞下。


    齐斯达提醒道这个冰洞垂直落差近三百米,每一步前进都榨取着肺里稀薄的氧气,要是掉入冰窟后果不堪设想,让大家小心。


    多吉雅握着窦棠婴的手,两人之间还有绳索相连。窦棠婴仰望这个冰洞内部,它像是另一个世界,自然光线被冰层折射、散射,呈现出一种幽邃、不真实的蓝。


    他的眼前,每个人都像是幽幻的蓝精灵。


    队员们一进洞,就各司其职。


    有人操作激光雷达扫描洞壁,获取冰层厚度数据;有人小心提取冰芯样本,那里面封存着数百甚至上千年前的大气信息——尘埃、气体、微生物,都是地球这巨大身体的数据。


    就连石天文和助理也没闲着跑来跑去,纪录下他们的一举一动。


    洞内并不寂静。


    深处不时传来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闷雷在地下滚动。


    “这声音不太对劲…”齐斯达抬头倾听,“像是冰体内部断裂,或者远处雪崩的声音。”


    几分钟后,那声音变了。


    从含糊不清的、低沉的闷响,变成了具体的、不祥的、持续加剧的碎裂声,伴随着冰晶簌簌落下的细响。


    轰——


    整个冰洞开始震颤。


    “哎呀!”经验丰富的岗巴老师脸色一变,“可能有冰崩或落石!快撤!”


    话音未落,一声远比之前所有响动都要巨大的崩塌声从洞口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石块撞击冰壁的可怕闷响,由远及近,地动山摇!


    窦棠婴感受到了从头而来的摇晃和恐惧。下一秒,他就被拉入一个踏实安全的地域。


    “洞顶!上面!”姜觅嘶喊。


    只见洞口上方的冰崖,在数秒之内直接崩裂!数块巨大的冰块裹挟着岩屑顺着冰洞的斜坡,正势不可挡地向内滚砸而来!


    窦棠婴眼前昏昏暗暗,耳边轰轰烈烈,可是他被多吉雅护得很好,他甚至用双手护住自己的头,却把他自己暴露在危险下。就如同那日雅拉香布雪山中的冰雹。


    他总是护住了自己。窦棠婴紧紧抱住着多吉雅。


    “保护好自己!!”


    但大家首先都是考虑到保护窦棠婴、石天文这群没有任何经验的新人。


    “往深处,找掩体!”等情况稍显缓和,多吉雅紧紧握住离洞口最近的窦棠婴的手,将他保护至冰洞一侧凸起的冰脊后方。


    窦棠婴听见多吉雅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有我在。”


    “不怕不怕。”


    “有我在,保护你。”


    几乎同时,一块桌子大小的冰块轰然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炸开的碎块擦着多吉雅的肩膀飞过。


    “啊!大家小心!”


    “注意脚下!!”


    洞内混乱持续了大约二十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一时之间面前雪尘弥漫,各自头灯的光柱切割着混乱。


    待声响渐歇,惊魂未定的人们发现洞口方向已被坍塌的冰块和碎石堵死了大半,只留下一些狭窄、危险的缝隙。


    “糟了…”


    更糟的是,持续的震动似乎引发了更深处结构的不稳。


    脚下传来冰层开裂的“咔嚓”声。


    “不能待在这里!”岗巴老师当机立断,“找别的出路!注意脚下冰面!”


    队伍被迫向冰洞更深处、未知的方向移动。黑暗、寒冷、缺氧,加上对再次崩塌的恐惧,紧紧攫住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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