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困在这座冰坟里,却处处都充满人气。
休息间隙,窦棠婴挨着多吉雅坐下,分享同一块巧克力。多吉雅低声给他讲冰川的知识,讲冰芯如何像树的年轮一样记录着地球的历史,每一次火山喷发的尘埃,每一场沙尘暴的颗粒,大气中二氧化碳的浓度变化……全都可能被封存在这透明的蓝色档案馆里。
“就像一部写在冰里的地球日记。”窦棠婴的脑袋倚在他的肩头喃喃道。
“嗯。”多吉雅看着冰壁,“只是现在,这本日记正在被加速擦除记忆。”
“你爸爸……他们以前也这样工作吗?”窦棠婴忍不住问。
多吉雅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冰洞深处,仿佛能穿透时光。“更苦。设备更差,支持更少。我阿妈……她不是地质或冰川专业的,她是职业登山的运动员。有一次联合科考,需要有队员操作特定仪器进入一个冰裂隙采样,阿妈自告奋勇,但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行,劝她放弃,只有阿爸拉着绳索说你尽管下去,我拉你。”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他们以前很苦,那时候需要背着死沉死沉的探地雷达,跟着队伍爬了上去冰坡完成了扫描。下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半天说不出话。”
“可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窦棠婴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汉族南方女性,在极端的环境里,用沉默的坚韧对抗所有的质疑。
他忽然有些明白,多吉雅身上那种沉静的力量从何而来。
“生态是靠冰川和冻土养活的,”多吉雅继续说,“冰川是气候变化的体温计。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给发烧的地球量体温,然后想办法……给它降温。”
“盖被子?”窦棠婴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爱。
“嗯,一种新的尝试。专家提出在冰川表面覆盖隔热材料减缓冰川消融。但其实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杯水车薪。”多吉雅摇了摇头,“全球变暖除去人类的问题,地球自身也在“发烧”,我们要做的就是退烧。”
窦棠婴听着,看着这些在如此险境下依然眼睛发光、讨论着采样方案和数据意义的人,忽然明白了多吉雅之前那句“他们正在做梦想中的事”的含义。这不是苦行,对于他们来会说反而是一种可以与浩瀚时空对话的浪漫。
然而,现实的严峻很快压倒了短暂的激昂。岗巴老师组织了几次对洞口方向的探路,都因落石堆积和结构不稳定而退回。
他们决定今夜在此休息,保存体力。
体力透支的窦棠婴蜷在睡袋里,依旧冷得发抖,脸色苍白。
多吉雅检查完洞口回来,肩头落满冰碴。他看了一眼窦棠婴,沉默地脱下自己湿冷的外套,只着单衣,然后,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直接掀开窦棠婴的睡袋边缘,钻了进去。
“你……!”窦棠婴被冰冷的躯体贴得一颤。
“别动。”多吉雅将他整个圈进怀里,双臂收紧,用胸膛和腿部的热量包裹他,在他身后圈抱住他:“在高原两个人比一个人暖和,这是生存法则。”
他的心跳隔着薄薄衣物传来,有力而急促,体温一点点驱散严寒。理性而必要的求生行为之下,是毫无缝隙的亲密。窦棠婴僵了片刻,最终在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心跳声中,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徐朝来的眼里。
他靠在岩壁上,眼镜后的目光晦暗不明,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扁了空了的可乐罐。
第二天,
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有人出现了严重的高原反应加剧症状,呼吸急促,嘴唇发紫,心率和血压处于异常状态。
“必须尽快找到其他出口,或者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的位置。”岗巴老师果断决定,“小雅,你和朝来对这片区域的地质构造最熟,带上装备和信号枪,往冰洞深处探一探,寻找可能的裂隙或向上的通道。记住,安全第一,以探查为主,不要冒险。其他人,保持体温,节约能源,等待救援信号。”
多吉雅和徐朝来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开始迅速整理探洞装备。
窦棠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抓住多吉雅正在检查绳索的手,指尖冰凉。
多吉雅反手握了握他,低声说:“别担心。我们检查了一下,这洞是冰川侵蚀和融水冲刷形成的,往往不止一个出口。”他的目光沉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看着多吉雅和徐朝来戴上头灯、挂好安全绳、身影消失在冰洞更深的蓝色幽冥中,窦棠婴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保佑他...”
冰洞里的时间,一分一秒,都被寒冷和担忧拉得无比漫长。
多吉雅和徐朝来沿着冰洞的主干道向深处行进。头灯的光束刺破浓稠的黑暗,可以看见冰冷在此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具象化的白气还是浓郁的雾色,前方奇形怪状的冰钟乳、冰笋被照亮诡谲
两人都十分小心谨慎。
冰层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踩出深浅不一的水洼。脚步越是探深,里头越来越冷,氧气也不足外头的一半。
两人都沉默以减少用氧,专注于观察地形和寻找可能的出路,只有装备摩擦和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
“左侧有岔路,风感明显。”徐朝来停下,用手掌感受着空气流动。
他们选择了风感较强的岔路。通道越来越窄,有时需要侧身甚至匍匐才能通过。冰壁触手刺骨,湿滑难行。在一处需要攀爬的冰坡下方,多吉雅率先上去,然后伸手拉徐朝来。
他们走出百米后,
多吉雅用冰镐敲了敲旁边的冰壁,侧耳倾听回声:“冰层较薄,后面可能有空间。但结构不稳定,注意安全。”
就在徐朝来借力上攀的瞬间,他脚下原本看起来厚实的冰面突然碎裂!
“小心!”多吉雅反应极快,另一只手猛地抓住徐朝来的背包带,自己也险些被带得一个趔趄滑倒。
脚下碎裂的冰块坠入下方黑暗,传来很久才落底的、微弱的回响。
徐朝来稳住身形,心有余悸。看似厚重的冰面下方显然是一条隐蔽的、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或竖井。
“谢谢。”他低声道。危机让他们暂时放下了之前的微妙隔阂,专注于共同的生存目标。
多吉雅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向前。氧气稀薄中,也不知道是冰冷还是缺氧导致两个人的头都有隐隐发疼的征兆。
必须冷静,必须耐心。在保证安全下加快速度。
此时,他们发现了一条被冰覆盖的岩缝,纹路向上似乎通往地表。多吉雅尝试攀爬了几米,用冰镐尝试敲打,但岩缝顶部被厚厚的冰层彻底封死,冰层坚硬异常,根本无法撬开。
“这里不行。”多吉雅滑下来,抹了把脸上的冰屑,“继续找。”
就在他们准备退回主干道寻找其他路径时,徐朝来忽然停下,指着右前方头灯扫过的一处冰壁上有道颜色略深的痕迹:“看这里,水流冲刷的痕迹比较新,而且……”
徐朝来沉默了三秒后确认道:
“有风声,很微弱。”
多吉雅凑近,果然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气流从冰壁的细小裂隙中渗出。他用冰镐小心地扩大裂隙,发现后方并非实心冰,两人协作敲打之后,发现这是一个被坍塌冰碛半掩的狭窄通道!
“看样子像是经年融水冲刷出来的通道或者空洞。”多吉雅判断,他探身查看:“通道太小,而且被堵了一部分,但……也许是希望。”
徐朝来点了点头,两人随即继续用冰镐和小铲清理堵塞的碎冰和石块。这项工作极其耗费体力,在低温缺氧的环境下更是如此。
脸上汗水刚渗出就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像是覆上薄薄的凉霜。
两人呼出的白气不停地在头灯光柱里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通道被清理到足以看见一条让人弯腰通过的痕迹。
多吉雅率先钻了进去探看,徐朝来紧随其后。
通道内部崎岖不平,满是棱角尖锐的冰碛石。他们艰难地爬行了大约二十米,前方隐约出现了不同于冰层反射的、暗淡的天光!
“快到出口了!”徐朝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然而,就在距离那片天光只有几步之遥时,多吉雅脚下猛地一滑!他踩到了一片凝结薄冰的冰壁凸处,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下滑去!
“多吉!”徐朝来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碰到了多吉雅的衣角。
多吉雅在滑坠的瞬间,用手本能地将冰镐狠狠凿向旁边的冰壁,但并没有办法马上停下!
冰镐尖在冰面上不停地划出一串刺耳、深深的刻痕,终于在下滑了三四米后冰镐卡进了一道冰裂缝,堪堪止住了坠势!
多吉雅悬在半空,脚下是黑暗的虚空。
这一刻,他脑海中只有一声‘窦棠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