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窦棠婴慢条斯理地从帐篷里走出来时,脸颊上还有一些昨夜做了个美梦般餍足的神色。


    他一撩开门帘就看见多吉雅站在不远处。他被几人包围着打趣,和他们闹哄哄地聊天。窦棠婴是看着喜欢,冷着喜欢,笑着喜欢,闹着喜欢,总之多吉雅就是让他喜欢到发疯。


    他真好……


    等多吉雅回头找他时,窦棠婴正坐在越野车引擎盖上,对着小镜子一丝不苟地涂抹着他的防晒霜。


    海拔五千米的紫外线能轻易剥掉一层皮,窦棠婴可不想回去时变成多吉雅的同款肤色——虽然多吉雅的小麦色真的很性感,但不适合他。


    “第几层了?可别把美貌遮盖住了。”多吉雅手里端着两杯刚烧好的酥油茶。从他们那边回来。


    “哼……”多吉雅现在越来越爱打趣他了。


    窦棠婴仔细按压着鼻尖,向他吐舌头:“脸是吃饭的本钱。”


    多吉雅把杯子递给他,目光落在他纤长的手指和专注的侧脸上。晨光给那张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想起刚出生的小羊羔。


    “本领才是。”


    窦棠婴接过茶喝了一口,多吉雅说得对。他忽然清了清嗓子,对着旷野试了几个音。


    “啊——啊——啊——”


    声音在稀薄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单薄,但意外地干净。他最近发现,在高海拔地区练声,虽然气短,但对控制横膈膜有奇效。


    当然,是心理作用。


    主要是没人在意,他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多吉雅靠在车边,静静听着。他不懂声乐,但能听出窦棠婴今天的状态——比前几天松弛,像终于卸下什么重担。


    “我们今天要朝北边出发了。”多吉雅等他一段练完才开口,“大概三小时到。”


    窦棠婴点头,眼睛却瞟向远方的雪山。


    他们离冈仁波齐越来越远,可是离多吉雅这座雪山却是有了相近的暧昧。


    告别兰卡和奶奶时,窦棠婴把他们的手机送给了兰卡“电话号码已经存好了,有各个哥哥姐姐的,你有不会的地方,想我们了都可以打电话告诉我们。”


    大家和卓玛、兰卡一一告别,卓玛很遗憾他们不能看到赛马会。窦棠婴忽然想到了什么,多吉雅看他从自己身边溜走,跑去了车里,又跑了回来。


    只见窦棠婴把自己在山南买的马额毯送给了卓玛“祝你旗开得胜!”


    卓玛欢呼雀跃!她抱着这块“忒克”在草原上原地蹦跳起来!“窦棠婴!我好谢谢你啊!!你真好,我好喜欢你啊!!”卓玛立刻将它装饰了上去。


    “再见各位!扎西德勒!”她们给团队每个人都戴上哈达,也给每辆车系上哈达。


    “一路平安!扎西德勒!!”卓玛骑着马送了他们几里……


    从后视镜里看时,窦棠婴心里也是一时惆怅不已,这一路他总是从后视镜去看对方,因为如果真的回头去就会落泪。


    前方的路不好走,看土地似乎前面刚刚下了一场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积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这情况不太妙。对讲机也不停在沟通确认每辆车的情况。


    今天的天气说不上好,窦棠婴听说今天甚至会下雪。


    他们计划今天勘察错尼湖的地热源,但这个天气着实不容乐观,湖面上风浪极大,并不适合考察,于是他们改变计划前往确旦错


    车窗紧闭,车队透着一股不容乐观的警惕和认真,毕竟在这种情况下陷车是一件非常麻烦且要命的事。


    但这种天气下总有倒霉蛋。


    当他们行驶到海拔5460米,位于错尼湖与确旦错之间时,映入眼帘的是三辆全部陷车的越野,三辆车在空阔的草野上全军覆没。一整个团队陷入绝望的气氛,犹如此刻天气死气沉沉。


    对讲机那边传来征询意见“救不救?”


    大家意见不一,有的人知道这附近有森林公安选择报警,有的人觉得风雪快要来了,如果不救这些人可能就会活活冷死。


    他们的车也不敢靠前,他们陷车的地方周围也全是烂水滩,他们也在想对策……


    只有多吉雅开车门走了下去,拿出几件备用的毛毯和水朝着他们径直走去。


    出事团队里几个人怨声载道,像是看见海市蜃楼一般,朝着土坡眯眼观察良久后……


    “导..导演那边好像有人?”


    导演一听更加绝望,完了员工产生幻觉了。在他们逼自己签署合同之后,他也快发疯了,他们困在这里两天了,吃的快没了,卫星电话天线还坏了...


    他已经倾家荡产,把所有的钱压在这部纪录片上。忽然,有人蹦起,大呼道:


    “导演!!真的是人!嘿!!!这里,这里!!救命!!!”


    多吉雅出现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这不是那天警告他们的藏族小哥吗?这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石天文看见多吉雅的那一刻,差点跪在地上喊爹。


    而多吉雅没有说话,给他们衣物和水后,就开始检查陷车情况。


    周围泥潭比看起来更深,表面一层硬壳,底下是烂泥,是典型的冻土融陷区。每辆车的轮胎花纹太浅,根本抓不住地。


    考察队的人也都下了车前来查看,这一刻导演有了获救的真实感,想拥抱吉雅彻底痛哭流涕,感激涕零:“再生父母啊!!!”


    他大张双手扑过来的那一瞬间,多吉雅避开了他的拥抱。


    他发现第一部车之所以陷车除去沼泽凹陷外,更大的原因是因为车后取电接口进水搭铁损坏了整架车无法启动...


    他去车里找来材料把接口拆开,把接口包捆绝缘就行。另一波人马检查他们的卫星手机天线接触不良,于是他们跑到了四五个山头寻找信号,“哎呀你们连卫星电话都不会用,卫星都选错了,一个个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摄制组真的遇到了一群活神仙。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嚎叫。


    所有人愣住。


    多吉雅猛地转头,大家不约而同望向声音来处——那是他们刚才车队在的方向!


    窦棠婴和师姐还在车队!!


    窦棠婴本来也要一块帮忙,但是他们说车上有重要资料和发电机,需要有人看守所以窦棠婴和齐斯达留了下来,其实窦棠婴知道这里只有他没有野外经验,而他们对他很是照顾,窦棠婴也不希望给他们添加额外的麻烦。齐斯达举着望远镜观察着他们...


    忽然齐斯达听见什么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摩擦砂石。


    她放下望远镜…窦棠婴看出了她的异样,随着她的目光向后看去……


    窦棠婴捂住了嘴巴!!


    五十米外,三匹狼正站在土坡上,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刻,他们的呼吸瞬间停滞。


    不是藏獒,不是野狗,是真正的狼。灰黄色的皮毛,竖立的耳朵,还有那种捕食者特有的、冷静到冷酷的眼神。最大的一匹肩高将近一米,应该是头狼。


    窦棠婴的第一反应是跑,但理智死死压住了本能——不能跑。


    跑就是猎物。


    齐斯达甚至站在他身前,护住了他。窦棠婴握住师姐的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后退,眼睛不敢离开狼群。


    手在口袋里摸索,摸到了团队给每个人的哨子,说遇到危险就吹,声音能传很远。


    但他不敢吹。任何突兀的声音都可能刺激对方攻击。


    狼群开始移动。不是冲锋,而是散开成半圆形,缓缓逼近。战术性的包抄。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行。


    齐斯达眼睛不离狼,身后同伴都在支援,他俩孤立无援,只有彼此。


    “小窦…狼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饿极了,或者觉得领地受到威胁。”


    他们也在观察,狼群在考量他们是猎物还是敌人…


    此刻它们饿疯了…


    窦棠婴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的嗡鸣声又回来了,混合着血液冲刷鼓膜的声音。他想起多吉雅教过的——如果遇到野兽,要让自己看起来强大。挺直身体,张开手臂。


    他照做了,尽管手在抖。并和师姐肩并肩着给予彼此信任。


    此时,狼群停住了,似乎在评估。头狼歪了歪头,那眼神竟让窦棠婴想起舒云缙——一样的冷静,一样的在权衡利弊。


    狼群已经逼近到三十米。


    退无可退。窦棠婴手里攥着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一根捡来的牦牛骨,不知在荒野里风化了多少年,轻飘飘的,一折就断。


    头狼忽然仰起头,鼻子在空中嗅了嗅。


    窦棠婴顺着它的视线回头——风向变了,此刻风正从车子的方向吹来。


    食物。


    车上有食物,有动物残留的血液味道。


    如果逃跑,让它们洗劫一空,可以。


    但科考队的样本、仪器、还有那些珍贵的资料会被损毁……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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