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以前教我的,画植物不能急,先看明白它的根、茎、叶、花,看明白它怎么长、为什么这么长,再下笔。”


    “你画的很好了。”


    两人聊着天自得其乐,多吉雅抬起手让窦棠婴一块…窦棠婴看着他们,仿佛多吉雅这只孤独的牧羊回到了羊群。


    “没什么天赋画得不好。”窦棠婴凑近看,多吉雅难为情地说道,窦棠婴只觉得他有些过于谦虚了。


    画好后,他指向湖岸周边那一圈圈清晰可见的、如同年轮般的阶梯状痕迹:“你看湖泊,那些湖堤是湖水在漫长岁月里一次次消退留下的痕迹。数一数有多少级,大概就能知道这片湖经历了多少次的丰水与枯水,湖的沉淀就是它的年岁。”


    “就像我们脸上慢慢的皱纹。”


    傍晚,宿营地飘起炊烟。


    围坐的篝火噼啪作响,映亮一张张被高原风霜磨砺过的脸。众人围坐分享一日所得:有人展示了捡到的细石核,讨论着古人类的踪迹;有人汇报了采样数据;多吉雅他们提到了那只死去的藏羚羊,他们义愤填膺里透露着无奈和无力。


    有人则解释说起了徐朝来的个性签名,他问道徐博,你的9076是藏羚羊的数字,那么4286是什么意思?徐朝来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的看着窦棠婴,窦棠婴不明所以,但是他从徐朝来的眼睛里看出来,那是一种温柔的,深情的,难以言说的感情。


    此刻,徐朝来的余光观察着多吉雅,然而——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站起身,向前一步,稳稳地挡在了窦棠婴与那道凝视之间。他的身形高大,这一步,恰好将窦棠婴严严实实地遮在了自己身后,如同雪山将一片草甸护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伸向窦棠婴的领口——高原的夜风将他的衣领吹得有些乱。手上动作专注而细致,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慢条斯理地,将每一寸褶皱抚平。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窦棠婴敏感的颈侧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吉雅……”窦棠婴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呼吸被他靠近的气息全然扰乱。


    多吉雅全程一言不发,但整个空间的气压骤然降低,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驱逐:此人归我,勿近。


    只有火苗在身后越窜越高。


    徐朝来轻叹笑了出来。


    “衣服穿厚些,”他的声音低沉,只对着窦棠婴一人,“这里夜风冷。”


    然后,他转向众人,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我带他去个地方。”


    没有征求意见,没有等待回应。话音落下,他已牵着窦棠婴转身,不容置疑地将人带离了火光笼罩的范围,踏入营帐旁更深的夜色里。


    窦棠婴被多吉雅带到了湖边。那艘考察用的黑色的橡皮艇静静泊在湖岸边,任由轻柔的浪涌拍打。月光洒在黑色橡胶上,映着一片倾斜般的银鳞,


    “来。”多吉雅率先踏上有些晃动的橡皮艇,站稳后,转身朝窦棠婴伸出手。这只手在月色下显得宽厚而稳定,浪声似乎在无声起哄着有情人的邀请。


    这片被月光浸透的、静谧得不像话的湖水,也勾勒出多吉雅挺拔而沉默的轮廓。


    窦棠婴看着他,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多吉雅便收拢手掌,稳稳地将他带上了船。小小的橡皮艇因两人的加入而晃荡了一下,窦棠婴下意识地扶住多吉雅的手臂,引来对方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多吉雅让他在充气船边坐稳,自己则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啤酒,打开后递给他一罐。冰凉的铝罐刺激着口舌的柔软…此刻之后,说的话便都是酒精和月色的代言人。


    当一切的喧嚣彻底沉入夜色,世界就只剩下两种声音,浪花轻舔船身的微响和自己放慢的心跳,只有整条银河“轰”地一下砸进水里。稠得化不开。随手舀起一捧光,宇宙在掌心里刺骨。


    风经过湖面也变得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场盛大的坠落。


    窦棠婴喝上了一口酒,凉意顺着喉咙滑下。他一只手肘随意地撑在屈起的膝盖上,多吉雅为他披上自己的斗篷,他身体微微后仰,侧过脸,眼波在月色下流转。


    桨声歇处,冷冽的风钻进毯子,却吹不散流转的碎钻光芒。


    他惬意的阖上眼,感受整艘船正在星海里漂流,不知要去往哪个古老的星座。


    恍惚间分不清是船载着梦浮在星海,还是星潮淹没了人这粒微尘。


    窦棠婴想偷走一船星空,沉在海拔5000米的自己的梦里。


    他笑意缱绻,迷离梦幻。


    带着点故意为之的嗔怪,和多吉雅说道:“好吉雅~我吃得又不多,你能不能养我啊?但我想吃的时候,你可不许管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多吉雅却笑了。


    眼底那点因徐朝来而起的阴翳彻底消散,被笑意取代。这一抹笑声让窦棠婴缓缓睁开眼,他在银河带下,在星河上,犹如梦一般…


    窦棠婴仰头灌了口酒,试图掩饰他的喉结因他而滚动。


    只听面前这人声音低沉含笑:“养。怎么不养?你就算想把牧场上的牦牛都吃遍,我也心甘情愿。只怕……”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窦棠婴清瘦的骨架上扫过,促狭道,“只怕到时候,你还没吃完,先把自己撑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雪雀,杵在我面前。”


    “你——!”窦棠婴被他这罕见的调侃臊得脸颊发烫,随手抓起手边一个空的啤酒罐,朝他扔过去,“好啊吉雅,你这嘴都开始挤兑我了!”


    轻飘飘的铝壳自然没什么杀伤力,它被多吉雅轻松接住。但窦棠婴那脱口而出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软糯腔调的嗔怒,像羽毛尖搔过多吉雅的耳膜,又轻又痒,直钻进心里去。


    他从未听过这样娇嚅的语调,仿佛每个字都氲着水汽,含着蜜丝,能将人的骨头都咛得酥软。


    他看着窦棠婴因为薄怒和酒意而愈发明亮生动的脸,心头那点被勾起的痴念蠢蠢欲动,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带着一丝诱哄:“小麻雀,再像刚才那样,唤我一声名字听听?”


    窦棠婴此刻已被星河迷得勾魂。


    闻言,慵懒地侧过身。他原本背靠船舷,此刻腰肢轻扭,盈盈一转,改为背朝多吉雅,一只手虚虚地撑着晕乎乎的脑袋,眼眸半阖半睁,抬起的瞬间,潋滟的眸光在月色下流转。


    他伸出另一只手,细长的手指捏着已经见底的铝罐杯沿,轻轻晃了晃,递到多吉雅面前。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裹着蜜糖的丝絮,钻进人的耳朵里,带来一阵微醺的战栗:


    “好吉雅……再给我一罐吧~”


    多吉雅呼吸一滞,几乎要溺毙在这双氤氲着水汽和渴求的眼睛里。他定了定神,找回一丝理智,试图坚守底线:“我们说好了,只喝三罐。”他看着他手里那个分明是第三罐的空罐子。


    窦棠婴的嘴唇微微噘起,形成一个委屈又诱人的弧度。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靠在多吉雅肩上,温热的气息带着酒香拂过对方颈侧:“嗯……就多赊我一杯嘛,吉雅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得百转千回,撒娇撒得浑然天成。平日里的颓靡、疏离、或尖锐的自我保护,此刻被酒精和月色洗涤一空,只剩下最本真的、毫无防备的明媚与娇憨。那张脸上漾着浅浅的红晕,嘴角勾着不自知的、足以勾魂摄魄的弧度,连同这递到面前的空酒杯,构成了一幅多吉雅穷尽想象也无法描绘的、活色生香的罗刹幻境。


    多吉雅彻底僵住了,浑身血液似乎都冲向了某一点,又在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他握着船桨的手越发紧绷。


    他听经闻法,知晓修行需戒贪、嗔、痴,需忘念、忘情、忘我。可眼前这个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打破他所有清规戒律。不用刻意,只需一个眼神,一声软语,一抹笑容,便能轻而易举地勾出他心底最隐秘的、最汹涌的痴心妄想。


    脑海中平日里关于平静、关于远山、关于剥离尘世的念头,在此刻被这张仰起的、写满依赖与诱惑的脸庞前溃不成军。


    月光无声,湖水静谧,唯有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潮与心跳,震耳欲聋。多吉雅看着那双等待他回答的眼睛,知道自己早已一败涂地。


    他默默地、近乎虔诚地,打开了第四罐啤酒,缓缓抵在他的薄唇边…


    今夜,所有的原则都可以为他让路。


    第59章 飞鸟与狼


    第二天醒来,


    窦棠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回忆起昨夜的美好,昨夜的满船星梦……


    他裹在被窝里腼腆地笑了。


    脑袋里还有残余的情欲尚未消弭,晕乎乎的飘浮感让他以为还在梦中,一切的一切,他好幸福啊...窦棠婴裹紧了覆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低头偷偷嗅闻,上面还有多吉雅的气息,还有自己的味道。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脑袋里,喜欢就像咕噜咕噜冒不停的泡泡。他都要在被窝里扭成蛆了,回忆起来还是满满的幸福,他好幸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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