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棠婴一怔...接过了口琴,他刚想低头吹去,结果一只宽大的手背上布满青筋的劲骨的手横在他的唇和琴口处...


    窦棠婴立刻抬头去,他险些亲上了多吉雅的手背。


    多吉雅温柔却不容置喙地说道:“我给你擦擦。”


    徐朝来轻笑出来,多吉雅擦拭后兰卡唱起童谣,窦棠婴试着给她伴奏:


    大家都来拍拍手,


    大家都来拍拍手,


    一朵鲜花祭神仙,


    祈祷来世转人间:


    一朵鲜花献岩石,


    但愿身板比岩硬


    一朵鲜花献江河


    但愿寿比流水长,


    大家都来拍拍手,


    乌鸦你也落地来,


    请你和我做个伴


    请你与我一起玩。


    儿时你来摘花朵;


    长大你来放牧羊。①


    窦棠婴心底发虚,他有点听不清篝火对面那头的兰卡在唱什么,他的节奏时缓时促,听的人有些抓耳挠腮,


    此刻,耳边忽然有了热息...多吉雅给窦棠婴翻译着唱,曲终窦棠婴笑了。他眉眼弯弯看向多吉雅,说实话转为普通话后这首曲子并不怎么押韵不怪多吉雅,但他的低音陪唱就显得要死不活的,逗得窦棠婴呵呵大笑,身子一歪便倒进他怀里。


    “多吉,你唱的也忒‘艺术’了,害得大明星的节奏都给你打乱了。”


    窦棠婴心里暖暖的,要不是多吉雅,他会把一切错乱怪咎于今夜晚风恼人。


    这首歌歌词与幸福拍手歌异曲同工,在场的大人没有兰卡这般天真烂漫,个个都不好意思开口,只有葛畅这个最快乐的博士毕业生,操着他五音不全的嗓子唱到“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


    徐朝来用了窦棠婴用过的口琴,替他接下了这段欢快的节奏。多吉雅沉沉地凝视那双试图占有窦棠婴气息的唇,心底一团业障的郁火是千万遍经文也清净不完的。


    众人笑得要他闭嘴,跑调都跑到哪里去了。但葛畅只说“诶诶诶,有一说一跑调了你们不也能感受到我蓬勃的愉悦的心情吗?”


    是啊。即使荒腔走板,那份快乐却是真的。


    众人只听一乐,可窦棠婴却听进去...即使跑调了,他也确实能感受到葛畅的情绪,甚至他体会得到他的快乐...


    歌声究竟是什么?是歌者的技巧与情绪,是词曲承载的悲欢,还是听者彼时心境的回响?


    多吉雅感受到了窦棠婴的低落情绪,递给了他一根奶酪条,窦棠婴倒在多吉雅的怀中“好吉雅,你说唱歌意味着什么呢?”


    “你很苦恼?”


    “嗯,我有段时间情绪特别低迷,好像在我所热爱的事上看不见了意义。”时至今日窦棠婴想到那一场演出事故,依旧头皮发麻四肢发颤皮软涩骨。


    多吉雅背对他蹲下:“上来。”


    这是他们之间最妥帖的亲近方式——不至于太疏离,也不至于令人不安。窦棠婴伏上去,听见多吉雅的声音随着步履震动传来:


    “你难过了唱,你开心了唱,你喜欢所以唱,你不喜欢所以就不唱,你的存在就是意义本身。”多吉雅喜欢背他,因为这是最合适的接触方式,不会太疏远又不会令人为难,而且他能感受到他背上的心脏是如何跳动如何澎湃。


    “真的?你是说无论‘樾棠’唱的好不好,你都会喜欢吗?”


    “只要窦棠婴唱得开心,我想我也会听得很开心。”窦棠婴心口一暖,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夜风拂过,草木窸窣。


    忽然,多吉雅脚步一滞,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


    静谧的夜晚,多吉雅骤变的语气说明此刻不对劲!窦棠婴也跟着紧张起来...小脑袋慢慢抬起头远眺去,不远处的石头后好像站着一个人...他紧盯着他们两个人!


    黑暗中两点亮光看得人头皮发麻,窦棠婴紧紧攥住多吉雅的肩头,不敢说话..


    多吉雅向后退去,窦棠婴从他身上下来,多吉雅拾起石头向黑暗那边扔去,他打开手机手电筒,那里已经没有了踪影!


    窦棠婴稍稍松了一口气,“那人是偷猎的吗?”无人区是灰色地带,在这里死个人和死个动物没区别。


    “不是。”多吉雅凝望黑暗:“是藏野熊。”那道身影真的像极了人,窦棠婴一下子捂住了嘴巴。


    多吉雅回到营地后让大家警惕,篝火不会熄灭,远方似有野狼嚎叫。


    太晚了,于是兰卡和奶奶住了下来。第二天窦棠婴和徐朝来要送她们回去时,兰卡多有不舍,希望他们多陪一会儿她。


    窦棠婴看了徐朝来一眼,徐朝来说道“姜觅缺氧在用呼吸机,葛畅昨天开始闹肚子,齐斯达和白玛老师在照顾他们,所以今天老师他们几个准备把收集来的样本整理归纳后去附近的盐湖采取一些硼砂化验就结束今天的任务,他们目前不需要我们。”


    窦棠婴点了点头兰卡把自己的风筝拿了出来,和窦棠婴玩,窦棠婴乐呵呵地看兰卡跑来跑去时他想如果他在这片高原上这样跑起来,人大概会死。


    此时,岗巴老师叫走了徐朝来,他们准备启程去盐湖了…


    临别时,徐朝来把本子交给兰卡:“兰卡,这是我给你做的拼音本。”接过本子的兰卡欣喜极了,纸张上是他以乌金体誊写的工整字迹,不仅有汉语拼音,还有藏文转写对照,一笔一划,清晰俊秀。


    昨夜他在篝火旁用微弱的月光写了一宿。


    “你要相信,学好汉语会是你值得骄傲一生的事情。


    “我也相信,你可以做到。”


    多吉雅和窦棠婴把奶奶和兰卡送回家后


    多吉雅默不作声地开始捡着散落在草野上的牛粪,替奶奶他们垒砌起牛粪墙。他正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能捡多少是多少,能垒多高是多高,这里路远山高,天气多变寒冷,一老一少要如何捱过每一个冬天,多吉雅不敢深想。


    古珠奶奶感激不尽,牵着多吉雅的手拍了拍。


    兰卡似乎预告到了离别…她跑到窦棠婴面前,问道“哥哥有没有一种你离开后我也能自己演奏出来的乐器?”


    窦棠婴想了想...


    不知怎么他想起了吉雅的木碗。他拉着兰卡一起收集了她们帐篷里所有的木碗茶杯,


    “dou~rui~mi~fa~”他用不同的茶碗水杯按照音阶由低到高进行有序排列。兰卡听得咯咯大笑,她则用自己的理解唱出了歌谣,很好听很好听..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自编成歌无师自通。


    “这样,当你想唱歌时,你就可以自己敲敲打打,快乐又简单。”


    兰卡笑得乐呵呵,她太快乐,她没想到这么简单就可以拥有音乐和幸福。


    古珠奶奶见状把窦棠婴叫到了自家牛羊面前…放眼望去她家里只剩五头牦牛和十只羊了,多吉雅心里更加难过起来...


    他默默地把钱贴在他们送给兰卡的本子的最后一页…谁也不知道。


    古珠奶奶正握着窦棠婴的手,说的话甚至多吉雅都没法完全听懂,因为藏区太大语言也是有山阻隔,自成一派。


    但经过沟通,多吉雅仔细辩听,慢慢理解后和窦棠婴解释道:“奶奶想要你给她的牛羊选择出一只作为赐福的放生羊或者放生牛,她们会用心去供养直至它自然死亡。”


    窦棠婴惶然摆手:“这该是上师做的事,我怎么能……”


    “是功德,也是福缘。”多吉雅看着他,目光温和而肯定,“它会护佑你平安。”


    窦棠婴慢慢走进牛羊群中。窦棠婴仔细端详,只觉得每只羊、每头牛都温顺相似。正踌躇时,一阵野风卷着沙粒扑来,他低头揉眼。


    再抬头时,一只小羊羔正仰着脑袋望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天光,像是朝他微微弯了弯。


    “就它吧,”窦棠婴蹲下身,指尖轻触它茸茸的额头,“可以吗?”


    奶奶给它戴上了花和彩缎,并煨桑向天告示撒龙达。


    多吉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恍惚——仿佛又回到迦南寺的后山,那个少年也是这样站在牦牛间,转身对他笑了起来。


    仪式将尽时,远处传来摩托车嘶哑的轰鸣。一男一女自黄土尘埃中驶来,神色焦急地向古珠奶奶比划诉说。老人听罢却连连摆手。


    一个老人载着一个孕妇,看上去年纪不大但神情疲态。


    窦棠婴觉得这个孕妇有些眼熟…但很快他摇了摇头自我否定这里他又没认识的人,这种眼熟感应该就是老人口中所说的眼缘吧…


    “他们好像要请奶奶去当产婆,但奶奶说要他们去医院,她老了,再沾腥血不好。”


    窦棠婴看古珠奶奶从帐篷里掏出一张药单,是一张藏药药方,说是孕妇产前去山上采一些喂下给她,保母子平安。那家人临走前古珠奶奶叮嘱道:“千万不可以丢下她啊!老扎巴老东西!”


    孕妇坐在摩托上,时不时回头而来,风吹着她的头发凌乱,眼睛里的无助却没有随风消散。


    多吉雅沉默片刻,才道:“荒原旧俗,有时会将临盆女子独自留在野外生产,任其自生自灭……等孩子出生后再接回。”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