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棠婴背脊一凉:“那是在杀人!”


    “现在几乎不可能了,”多吉雅望向那对男女远去的背影,“但奶奶既然特意叮嘱……恐怕仍有顾虑。”


    古珠奶奶转身,朝他们招招手,指向那座小山包。


    窦棠婴与多吉雅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她说要去为这个孕妇和孩子祈福。


    所谓山,不过是个隆起的土丘。丘顶有个浅浅的岩洞,洞中依势垒了座小小的庙,仅容一人躬身进入。一位脊背佝偻的老者坐在洞口,并非僧人打扮,只穿着寻常氆氇袍,指节因大骨节病而严重变形,却仍捏着一杆旧烟袋。


    佛前庙前,供灯光影熹微,经幡半旧垂坠,但看得出来还是有人时常过来打理。


    这庙已经没有僧人加持了,最后一位主持也在三十年前走了,可是他觉得很可惜,佛祖的眼睛是那么慈悲。


    他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多吉雅安静地擦拭完供台,又点上新灯,整理好佛像面容后,走出来又收拾了破败的经幡,从车上拿出崭新的系上,把寺庙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后,老者说道“小伙子,你是修行的吧?”


    多吉雅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让你中止了修行?”


    “修行没有中止。”


    多吉雅将手中旧经幡的碎片仔细拢好,声音低而平静,他抬起眼,目光掠过老者,望向远处倚在车边怔怔望着雪山发呆的窦棠婴。


    那个身影单薄,裹着与荒野格格不入的明星外壳,内里却像一颗在风里晃动的、熟透将坠的柿子。


    “我只是……只是信仰换成了一个人。”


    他将旧经幡投入焚烧炉,看它们被火焰轻轻舔舐、卷曲、化为青烟。


    “老师傅,从前我绕山、转湖、佛塔转经。以为修行是走到底的忏悔和冥想,走到没有自己,走到满是自己,就能看见真谛。”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前娓娓道来,清晰得仿佛在告知山、给佛听。


    “现在我认为修行不是走空自己或者功德圆满。”


    他转过身,正视老者,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而是走进一个人心里去,把他走成我的庙。”


    风恰在此时吹过,新系上的经幡哗啦啦响起来,像无数句刚刚开始被诵读的经文。


    多吉雅向老者合十一礼,便朝着窦棠婴的方向看去,


    风刮过荒草与碎石,稳而沉。他的佛陀正站在风里,带着一身明亮的脆弱,等他走进去,走成一片不必言说的圆满坛城。


    第57章 两人的草原


    兰卡和奶奶煨桑的烟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柏枝清冽的香气。窦棠婴望着多吉雅与老师傅对话的方向,轻声问兰卡:“你知道多吉雅和老师傅在说些什么吗?”


    兰卡会的汉语还不多,她眨着明亮的眼睛,努力组织语言:“老师傅问……多吉哥哥,为什么不继续拜拜了。”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多吉哥哥说,他还在拜拜。而且……而且他心里,有一座庙!”


    窦棠婴怔住了,随即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心里……有座庙吗?


    多吉雅将寺庙里外收拾得洁净如新生,旧经幡的残片被仔细收起,新的经幡已在檐角随风扬起,发出飒飒的声响,仿佛这座山重新开始了呼吸。


    做完这一切,他走向窦棠婴,眉宇间是做完一件事后的平静。


    两人正要转身上车下山,那位一直安静看着他们的老者,忽然开口喊住了他们。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带着高原人特有的淳厚:“远道来的客人……可不可以,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去?”


    路上,透过时断时续的交谈,窦棠婴得知,老者的孩子——他唯一的儿子,在另一处更高的山头上出家为僧。


    车子在平野上疾驰,最终停在一处开阔的坡地。再往上,便是车辆无法抵达的高山了。


    老者下车,拄着拐杖,久久凝望着那片被经幡环绕的建筑群,目光仿佛要穿透山岚,落在那一个特定的窗口。


    窦棠婴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忍不住轻声问:“您的孩子……为什么会选择去出家呢?”


    窦棠婴以为会听到“为众生祈福”、“寻求解脱”这般宏大而惯常的答案。


    但老者没有立刻回答。山风掠过他布满沟壑的脸庞,吹动他花白的发梢。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沧桑的枯树,在这旷野里等待了一个世纪。


    然后老者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地落进窦棠婴耳中:


    “这样……他离快乐很近。”


    诶?为什么是离快乐很近,而不是得到快乐?


    这个疑问让他心头在不经意间被这个微妙的用词轻轻撞了一下。


    窦棠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继续问下去。有些时候,追问本身就是一种惊扰。


    老者沉默地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坐下,面向儿子寺庙的方向,盘坐着唱起了歌。


    窦棠婴听得出来这不是经文,而是他们的歌谣。


    嗓音苍老沙哑,却有着惊人的穿透力,每一个音符仿佛都被岁月淬炼过,带着亲情的温度和土地的重量。


    歌声不高亢,却悠长绵厚,是山谷本身在低吟。歌盘旋着上升,在掠过草尖时与风合为一体,与远处寺庙的沉默遥相呼应。


    歌声合天地,思念入风华。


    窦棠婴忽然就懂了。


    歌声不是要传达具体的言语,它是一种存在,一种宣告,只是寄托于风会把思念、牵挂带上山去,送到那孩子的耳边。


    在那清寂的修行岁月里,希冀他的耳畔,不只有佛音法号,还有期盼他吉祥的父母的回响。


    多吉雅一直都在他们身旁,静立听着那歌声,看着老者的背影,又望向身边被歌声撼动、眼眶微红的窦棠婴。


    群山沉默,唯有歌声与风,在天地间,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付。


    老人顿了顿手,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指节上。“以前是做果沃琴的,手坏了。最后一把琴也卖了。”他声音低沉,“可惜现在,没法给儿子弹他喜欢的歌了。”


    窦棠婴转身跑回车里,取了吉他回来。


    “老人家,”他把琴抱在身前,“我没有听过果沃琴也不知道它和吉他的区别。但您可以唱,我跟着。”


    老人看着他,缓缓闭上了眼。一声沙哑的低吟从他喉间淌出,像远处滚动的闷雷。


    窦棠婴的拇指沉入低音弦,一个浑厚的空弦音嗡嗡响起,托住了那声吟唱。手上没有弹奏复杂的旋律,只是让这个基础音持续搏动,如同此刻他稳定的心跳。


    老人的调子逐渐清晰,是首简单的牧歌。窦棠婴的左手托底轻滑,在老人换气的间隙,点出一两个清亮的泛音点缀。


    窦棠婴的手忽然被老人家拍了一下,他的手向上一扬


    仿佛在说第二段……该变调了。音乐就是有这种心领神会。窦棠婴微微一笑,老人半阖的双眼忽然睁大,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光彩。那是肌肉记忆深处久违复燃的火焰。


    他枯瘦的右手忽然在他的吉他板上打出“咚—嗒—咚咚嗒”的节奏。窦棠婴心领神会,这一路上听到了不少典型的堆谐舞步韵律。


    窦棠婴手腕一转,用指甲侧锋扫过琴弦。钢弦迸发出颗粒分明的脆响,又在关键处陡然刹住,营造出类似Bridge般的顿挫。


    吉他在他手里同时成了伴奏、节奏和回音壁。


    多吉雅坐了下来,草甸一望无际,绵绵的雪山面前,蝴蝶煽动起来的风吹散了他的发梢,他的侧颜专注美丽,他的音乐动听美丽,这样的窦棠婴是最迷人的星星,他的灵魂在纯净的专注着自我。


    老人的声音越发响亮,脊背挺直了。最后一个长音,他唱得微微发颤。


    窦棠婴没有立刻停下。他巧妙地处理最后的余音,声音细弱却固执地缭绕上升,在这旷野上久久不散。


    然后,


    寂静回来了。


    老人睁开眼,看着那把吉他。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琴箱侧面,如同触摸到了旧友的脊背。


    “你是好样的,”老人低声说,眼底有湿润的光,“但我的琴,声音比这亮多了,它能弹给雪山听见,而这个声音会跟着风走。”


    窦棠婴把吉他轻轻推过去。老人接过,好似看着它怀念故人。


    阳光很烈,但高山未融的冰雪就是每个人未消的执念。


    藏北的夏季也有10℃但由于缺氧等原因身体供暖并不能使人感到夏季,体感仍在初冬,窦棠婴拢了拢衣服,他仰望着伟岸的山脉,他分不清的山有人信仰,他看不懂的经文有人唱诵,他读不懂的远方自然也有人替他踏足冒险。


    在这里,他们始终被一种壮阔的温柔拥抱在其中。


    回去的路上,窦棠婴看见了一整片的山柳灌木丛。这里植被逐渐变稀疏,裸露的砂砾被风吹起,在阔野里也看不见,只是让人知道有风来过。窦棠婴打开窗户伸出手,天空好像就要下雨了,灰蒙蒙的,吉雅说今夜可能会下冰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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