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六月的羌塘,冻土正在融化,表面坚实的土地下可能是沼泽。你们走的路,一旦碰到下雨或有可能陷车和河水泛滥,没有绞盘和足够经验,很危险。昼夜温差极大,我看你们穿的太薄,夜晚零下会出问题。还有最好备上卫星电话以及你们油料足够支撑到备用点吗?”


    那导演不耐烦地掏出一个崭新的卫星电话晃了晃,脸上带着被打断兴致的倨傲:“带了带了!谢谢关心啊小哥!”话音未落,车窗已迅速升起。


    三台越野车引擎轰鸣,带着一股盲目的自信与躁动,从窦棠婴的车旁驶过。窦棠婴从后视镜里看着多吉雅站在原地,望着车队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们这样,很危险。”多吉雅回到车上,声音低沉。


    窦棠婴合上了车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把脑袋靠过去蹭了蹭他的肩膀:“我饿了。”此刻,他更关心的是五脏庙。


    “你想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出来玩有的吃就行。


    车子启动,前往寻找饭馆。


    途中,窦棠婴接到了段暮辞的电话,催促他回去处理嬢嬢遗产的后续。因为耳朵不好,他不得不把通话音量调得很大,车厢里回荡着段暮辞咋咋呼呼的声音。两人照例互相嘲讽了几句,直到段暮辞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起:“所以…你在那边……有碰到…吗?”


    窦棠婴逗侄儿“什么?你说什么?”


    段暮辞握紧手机…“那个人啊!”


    窦棠婴一怔暗自思忖徐朝来的事..这才恍然想起自己不告而别..!既然都没说再见,那就不算再见,况且即使和段暮辞说了现在他也不知道徐朝来的下落说了只会徒增段暮辞的悲哀,窦棠婴索性含糊其辞:“啊哪个人啊?”


    段暮辞“窦棠婴…”


    “叫小叔~”


    沉默十秒,窦棠婴依旧耐心等待~


    “小…叔,你有没有见到徐朝来?”光是念起那人名字,心就生疼…


    “啊?这边这么大,哪儿那么容易碰上,没看见。”说罢他挂了电话松了一口气。


    窦棠婴瞥了一眼身旁驾驶座上的多吉雅,他在很安静地开车,只是他不知道多吉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不解为什么要隐瞒?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多吉雅心里。


    多吉雅将车停在一家招牌醒目的四川饭馆前。窦棠婴发现,这一路走来,除了藏餐馆,最多的便是川菜馆。在这里每个地方大多数都可以看到四川人的影子,川人的身影几乎渗透了西藏服务业的每个角落——从餐馆到修车铺,从超市到旅馆。一个带一家,一家带一村,用汗水与勤劳开辟生活。我们国人向来都是向四面八方讨生活,另一个典型例子就是福建人,他们会为了生机远渡重洋,唯一的区别大概也是最本质的区别是他们一个上山,一个下海。


    他们都是坚韧的人,在全世界的高天厚土上扎下根,


    窦棠婴埋头不浪费地吃完了一大碗回锅肉盖饭,胃里暖烘烘的,高原的不适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自从和多吉雅在一起后,他彻底放飞自我。


    减肥?在那碗菌菇饭之后不复存在。


    就在他满足地擦拭嘴角时,一个带着惊喜与不确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棠婴?”


    窦棠婴耳朵不好,没听见。


    多吉雅已抬起头看向声音出处。看见徐朝来他的眼神瞬间沉静,用筷子轻轻碰了碰窦棠婴的碗边:“窦棠婴,有人叫你。”


    窦棠婴疑惑转头,惊讶起身道:“朝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徐朝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眼底却因这场不期而遇燃起明亮的光。


    徐朝来看了多吉雅一眼后,切换成了南方方言:“我和老师凌晨赶回羌塘保护站,休息了一下这才出来采买东西,你们…”他极其自然地拉开窦棠婴旁边的椅子坐下。


    窦棠婴说道:“我们也刚到。”徐朝来觉得这种缘分真的很不可思议,他的嘴角滞着有些恍惚而幸福的弧度,眼中是再次重逢的感慨和不可思议。


    “你们要不要去我们那边参观参观?”


    “好啊!!”窦棠婴欣喜若狂,心里暗自庆幸老天都在帮自己…


    两人很快沉浸在他们自己的对话里,语速轻快,眼神交汇,偶尔发出只有彼此才懂的低笑,仿佛这喧闹的饭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多吉雅被彻底晾在了一旁。


    他沉默地吃着饭,感觉嘴里的回锅肉像在嚼蜡。每一次窦棠婴对徐朝来露出那种毫无保留的笑,每一次他们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熟稔,都让他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湿羊毛。


    听到徐朝来用那种熟稔又温和的语气叫“棠婴”时,他夹菜的力道重了一点。看到窦棠婴被逗得眉眼弯弯,顺手接过徐朝来递的辣椒罐时——


    “咔嚓。”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条缝,酸溜溜的气息冒了出来——


    他都没对我这样笑过这么久。


    这个念头带着酸气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多吉雅又想到:他还对段暮辞撒谎说没遇见徐朝来…为什么撒谎?是不是他们之间有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包括他?


    醋意混合着被隐瞒的不爽,在沉默中发酵、膨胀。多吉雅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


    “那一会儿在门口集合,我给你们领路,我先去买些日用品。”徐朝来给窦棠婴递上了一张纸,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角以示窦棠婴嘴角有辣椒酱的残渍,窦棠婴难为情地擦掉后,徐朝来好像很满足,他笑眼弯弯地离开时还嘱咐道“等我。”


    吃饱喝足后,窦棠婴刚上车,就听见身侧传来多吉雅平稳到近乎刻板的声音:


    “把衣服脱了。”


    窦棠婴疑惑道:“......为什么?”


    多吉雅微微偏过头看向他,目光澄澈道:“我看你一路上背都僵直着,时不时还东扭西动的,你一定是伤到哪了…还有之前磕碰的地方也没好全,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窦棠婴他以为这一路上他蜷缩起来假寐,没有一点异样,但没想到多吉雅这么细心发觉…心中发暖的同时,嘴巴拒绝得飞快:“不要!你又不是医生。”把自己缩向车门,“不给看!”


    “那我们去医院。”


    看多吉雅如此执拗,窦棠婴只好搬出那句:


    “快点,人家在等着了。”


    窦棠婴觉得多吉雅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人怎么变得蛮不讲理!


    话音未落,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多吉雅忽然倾身靠近,瞬间拉近的距离让窦棠婴甚至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下一秒,副驾驶的椅背被猛地放倒,窦棠婴惊呼一声,整个人有一瞬间失重感后被多吉雅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放倒的座椅上。


    “窦棠婴,”多吉雅的声音压得很低,悬在他上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我担心你。”


    窦棠婴双手抵着多吉雅!心中自以为拿捏着多吉雅的分寸,佯装镇定:“好啊,有本事你就大白天扒我衣服!”


    说完,多吉雅真的动手去解窦棠婴的上衣。


    此刻震惊到说不出话的窦棠婴反应过来——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多吉雅脱得差不多了!!他立刻挣扎却如同蜉蝣撼树毫无反抗之力,只听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密闭的车厢内被放大。


    很快,窦棠婴的上身便彻底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以及多吉雅沉静的目光之下。


    这是自那次混沌的温泉夜后,多吉雅第一次在如此清醒,如此逼近的距离下,审视这具躯体。白皙瘦削,因为主人长期的神经性失眠和过分节食而身体显得骨感单薄,裤头扣子是解开的,若隐若现的内裤边上的腰肢很是纤细柔软,平坦的腰腹上甚至连那一处凹陷都曼妙。


    他一个侧身,肋骨分明到都能清晰辨数,锁骨清晰得近乎锋利。多吉雅还发现这片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层薄薄的透过白肤的绯红...


    多吉雅立刻脱下了他的氆氇,垫在窦棠婴的身后。


    窦棠婴双手抱胸…他的脸颊通红到几乎要渗血。多吉雅承捱了一巴掌!


    “混蛋!!!”


    深邃的眉眼逐渐抬起,最后落在那人欲泪未语的脸上——


    脸小,皮肤白,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眉毛细,颜色深。眼睛最特别——眼尾微微上挑,看过来时,眼波柔水流转,轻轻扫过人心尖。


    鼻梁直,嘴唇红。下唇中间那颗唇珠微微凸着,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此刻他眼底有水光,是刚哭过的痕迹。这让他看起来像只被雨淋湿的雏鸟,羽毛贴着身子,显出几分脆生生的柔软。


    多吉雅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觉得这人好看像雨后的一朵小白花,易碎又骄傲,让他想伸手护着,又怕自己手心太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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