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佛处…


    睡佛处…


    阿爸死掉的地方,


    他怎么会不知道…


    第50章 飞鸟在尼玛


    阿爸,死在了盗猎团伙手中。


    阿爸追踪云豹近十年,死前还在研究云豹和高原生态的保护研究,但其实令人讽刺的是比科研人员更先知道高原云豹踪迹的是跨境而来的盗猎团伙…买卖金钱不等人。


    临近过年的一场暴雪中,被围剿的穷途末路的盗猎份子在我国和不丹的边境无差别地进行枪弹扫射,为了保护生命,阿爸付出了生命。他最后死在了一丛野草上,红艳艳的血浇灌了它们两天两夜。


    去领回他尸体的那一天,天上听说出现了幻日。阿妈没有哭,在回去的车上抱着阿爸的尸体说了一天的话,回到家山坡前满天繁星,阿妈一个人独自喃喃道“吉雅…阿爸的太阳落山了。”


    那一天,多吉雅还在从几千公里外的南方赶回家的路上,从南方到拉萨再到家花了三天时间,看见的已经是干净的阿爸..…


    “噢啦!小伙子,你的油。”


    粗犷的喊声将多吉雅从记忆的深潭里拽回。他定了定神,接过那只沉甸甸的塑料瓶不是什么正经油壶,而是装满了汽油的“可口可乐”瓶子,一共三瓶,瓶身被液体坠得变形,触手温热。


    他付了钱,转身走向那辆红色越野。抬眼便看见,他的小麻雀正屈腿坐在引擎盖上,仰着脸,对着一碧如洗的苍穹,露出一副恨不得把天瞪出个窟窿的怨怼表情。


    那张生动的,气鼓鼓的侧脸,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底盘踞的阴翳与沉重。方才回溯往事带来的滞涩苦闷,在这一瞥之下无声无息地消融了几分。多吉雅自己都未察觉,一丝笑意已已悄然爬上他的嘴角。他拎着油瓶,朝那个发光体走去。


    “哼!我这次出门肯定没看黄历,”窦棠婴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抱怨,声音里满是天塌下来的委屈,“水逆!绝对是水逆!什么破事儿都让我赶上了!”


    窦棠婴觉得自己得找个寺庙拜拜了,什么好人家一个月的时间里遇到国际刑警两次,还都‘撞枪口’般碰在人家执行任务的时候,要不是他根正苗红,窦棠婴自己都要认为自己是不是参与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非法活动…还是被多吉雅这个中间商蛊惑的那种。


    说完窦棠婴偷偷一撇多吉雅的反应——


    他心情不好?窦棠婴敏锐地察觉到了多吉雅周身比往日更沉静的气场。这个男人总是沉默,但窦棠婴已经能分辨出他沉默里的不同质地。比如现在,多吉雅没接话,只是熟练地旋开油箱盖,将刺鼻的汽油注入,心事重重的氛围,像此刻弥漫开的汽油味,无声地包裹着两人。


    加完油,两人回到车上。窦棠婴关上车门,安全带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引擎重新唤醒。


    “刚才他们有没有伤到你?”多吉雅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已恢复平稳,“这一路有卫生站,我们可以停下检查。”


    他大概自己把那些负面情绪消化完了。窦棠婴摇摇头,心里却不喜欢他这副把一切都闷在心里的样子。


    他们是“伴侣”,不是吗?


    “我有事,你就没事吗?”窦棠婴反问,目光扫过他,“你刚才扑过来,就没擦着碰着?这路上你要是感染了怎么办?”


    多吉雅顿了顿,将右手掌心朝上摊开示意。上面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破皮,沾着些沙土。“没事。”他说。


    窦棠婴哼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


    “你也该小心点……留疤就好看吗...这样也很痛啊...”窦棠婴心疼而不自知,他低声嘟囔时从随身的包里翻出碘伏棉签和创口贴。


    那只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和刚刚沾染的、微凉的汽油味。多吉雅心头一暖,垂眸一直凝望着担心他而喋喋不休的窦棠婴,他好像不知道他在说方言,嗫嚅着的嗔怪,南方的小腔调很是可爱。


    “真是个不省心的…完蛋的手。”


    窦棠婴低下头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清理那一点点破皮,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微凉的碘伏触感让多吉雅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处理完右手,窦棠婴刚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小垃圾袋,身体靠回椅背,瞥见多吉雅缓缓伸出了左手,递到他面前:“这里……”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磕巴、笨拙的撒娇:“更疼。”


    窦棠婴动作一顿,缓缓抬眸。


    这人榆木脑袋,呆呆的神色透着有些不自然,长睫低垂,耳根还漫上一点极淡的红。


    摊开的左手上其实也只是小擦伤甚至还没有右手严重…


    窦棠婴心里偷乐,但他偷笑着没表明,只是重新坐直,再次握住那只递过来的手:“知道疼也不说,哪有你这样让自己受委屈的人?身体跟着你真是苦了。”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且他能感觉到那人细微的肌肉紧绷…


    窦棠婴低下头对着他的伤轻轻吹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像羽毛搔过心尖一瞬,多吉雅的身体猛地一颤,指尖几乎下意识要缩回,却被眼疾手快的窦棠婴更紧地握住:“别动,扯了怎么办?”


    然后窦棠婴又拿起一根新的碘伏棉签,微凉湿润的棉头极其轻柔地在皮肤上轻撩撩地拂拭着。


    触感很轻,微妙的痒意和凉意一路顺着皮肤,钻进血脉,搔刮在多吉雅的心脏上。他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另一只放在方向盘的手悄悄握紧…


    此刻,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风口狂风的声响,以及车内彼此心照不宣的同频呼吸。


    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偷瞥然后观察,最后目不转睛…


    心里只觉得,


    窦棠婴怎么这么好?


    他真好…多吉雅一时入迷,就连自己笑了也不知道。


    窦棠婴贴上了创口贴后抬眼看向多吉雅。眼神清亮,带着一丝了然的、温柔的狡黠:“还疼吗?”他问时声音很轻很柔。


    他的声音犹如另一根棉签拂拭在他记忆深处的伤痂上。


    窦棠婴迎向他的目光,这双向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有微光晃动。他的笑意里带着甜滋滋地幸福:“我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关心过了,谢谢你。”


    窦棠婴想,这也是多吉雅的优点之一,他懂得对幸福的感恩和对生活的满足。


    经过一整天在颠簸冻土与无尽荒原上的长途跋涉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尼玛县。


    这一天疲惫的跋涉让窦棠婴后知后觉自己的背疼得厉害,被人踹的那一脚属实是伤到了…


    可窦棠婴什么也没说,因为哪怕没有背后的伤,自己也快被颠散了架!


    所以一到尼玛,他立刻跳下车活动筋骨,手里还不忘攥着氧气瓶——这里平均海拔五千米,空气稀薄得让人心慌。


    抬头云层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阳光却异常毒辣,紫外线带着高原特有的、近乎残忍的直射。窦棠婴连涂了四五层防晒,仍感觉这无所不在的紫外线正穿透一切防御,灼烧着他脆弱的皮肤。


    他一刻也不敢久待,迅速缩回车上。才一会儿,皮肤就有了泛红的迹象,他立刻掏出芦荟胶,多吉雅轻车熟路哄道:“还是很好看的。”说完他就下车去采购补给了。


    窦棠婴心里美得要命,留在车里一边啃着之前吉雅买的苹果,一边透过车窗,目光黏在远处那个低头认真挑选蔬菜的身影上。男人高大的身躯微微弯着,侧脸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指节分明的手拿起土豆或青椒时,带着一种与这荒凉大地不同的气质,一种居家的沉稳温柔。


    看着看着,窦棠婴忽然感觉身下窜起一股不合时宜的、黏腻的热流,怂恿小腹发紧。他立刻并拢双腿,暗淬自己一句:“没出息!”


    然后低头幸福地偷笑出来…


    ——————


    超市里,多吉雅注意到一拨人。几个年轻人推着购物车,兴奋地讨论着穿越计划,车里堆满了膨化食品、自热锅和饮料。多吉雅多看了他们一眼,三大袋,几乎全是零食。那伙人其实一进店就注意到了这个气质独特的藏族男人,甚至有人偷偷用手机拍下了他挑选物品时的侧影。此刻见多吉雅看来,其中一位像是领头的人掏出名片递上,自称是某传媒公司的导演,想邀请他在一部关于阿里的纪录片中出镜。


    多吉雅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平静地递还:“我只是路过。”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他提着采购的物资走出超市,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几人停在门口的越野车。三辆车,后备箱敞开着,除了昂贵的摄影器材和每人手中一袋零食,只有些基础的露营工具,不见充足的燃油、防寒衣物、专业的脱困装备,甚至没有像样的备用粮。


    他脚步顿住,转身,对着正准备上车的几人问道:“你们就打算这么穿越羌塘?”


    这句话本意是提醒,但听在那几位习惯于被奉承的导演、制片耳中,却成了藏人带着土味的质疑,这让他们脸上有些挂不住。其中一人扬了扬下巴:“小哥,我们三车十二个人,装备精良,攻略做足了,不劳费心。无人区那边有人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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