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鸣在脱离水压后尖锐地啸叫起来,反而衬得浴室的寂静格外庞大。


    他半个身子还浸在浴缸里,胸膛却已撞上冰冷的空气,剧烈起伏着,他趴在浴缸边伸手去抓手机,开口喉咙里声音呛得窒涩“喂…”


    “活着吧?”


    “嗯。”


    窦棠婴捂着自己的脖子躺回去,又连灌自己几口酒。


    “音乐节确定没有你了。”


    “真的?!”窦棠婴一下从浴缸中坐起,茱莉亚听他雀跃的语气厉声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你应该想想怎么和你家那些人恢复关系,再这么下去,你迟早完蛋!”


    “那家人不择手段,我怎么能低头?”


    “你别这么任性。你没有高傲的资本,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年就这么一个可怜巴巴的活动?你别忘了年底你和公司的合同就到期了,按你现在的口碑和业绩我很替你担心!窦棠婴,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如果没有公司,按段氏的手段你现在面临的是封杀!”


    窦棠婴抱着膝盖点了点头“我没本事,家事还牵扯到了公司和你。”


    那边没了声音。


    窦棠婴挂断了电话。


    随后…


    他把半个脑袋重新浸泡回水里,白皙的脸只露出一双娇媚氤氲的眼眸,睫毛浓烈卷翘,精致得不像话,他这张妈生脸确实比建模还要细致。


    可是,用生命解脱的肥肉好像永远沾黏在他的青春期里,撕不了扒不掉。


    他出来后,坐在床边的徐朝来转过身来,门里氤氲的热气随着人而流动撩撩,他提着一罐啤酒走来坐在椅子上,擦拭着头发…


    这画面与记忆重叠——多年前那个小胖墩,也曾这样晃着椅子,赖在他书桌边,软磨硬泡非要他喊一声“小叔”。


    回忆令徐朝来眼神软化,手仿佛有自己的记忆,朝那灯光下精致脆弱的脸庞探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冰凉肌肤的刹那——


    窦棠婴脚下轻蹬。


    “吱呀。”


    椅子带着他流畅后滑半尺,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触碰。


    恰到好处的距离。


    恰好让那只伸来的手,落在了空处。


    窦棠婴这才缓缓转过脸。暖黄的光晕从他身后漫过来,让他的面容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显得有些不真实。


    眼睛借着喝酒抬起而看向徐朝来,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准备睡了?”窦棠婴询问的声音因啤酒的浸润而略显低哑,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天气。


    徐朝来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极其自然地收回,插回睡袍口袋,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触碰意图只是错觉。“嗯。”他应道,镜片后的目光却更深地落在窦棠婴身上,无法移开。


    窦棠婴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团子。他坐在那里,无需任何刻意,仅仅是存在,就散发着令人心头发紧、想要靠近却又畏惧灼伤的强烈吸引力。


    像一株在暗处独自生长、终于绽放的夹竹桃,美丽得极具攻击性,周身萦绕着一种“我自盛开,清风爱来不来”的明艳与骄傲。


    “这么久不见,”徐朝来打趣道:“小叔还是很可爱呢。”窦棠婴将一罐啤酒递过去,眼尾弯起标准的弧度,


    当徐朝来目光落在这铝制银光上的同时,镜片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一冷,流露出几乎本能的、难以遮掩的厌恶。


    窦棠婴捕捉到了这一闪而逝的冷意,笑意更深,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


    他手腕一转,极其自然地将那罐啤酒收了回来,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罐身,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天气:“这么久没见,小侄子还是这么会说话。但我想问你,你当年都考上北大了,为什么突然消失不见?大家都很…”


    “小叔。”


    徐朝来打断他,声音虽然依然温和,但却像一层薄冰,让旅人勿要再靠前一步的警示。


    他向前半步,明明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我们之间,”他缓缓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真实的情绪,“有必要再提‘那家人’吗?”


    空气静了一瞬。


    窦棠婴歪了歪头,徐朝来依然得体的面容上隐隐绷紧的嘴角,观察后他忽然笑出了声,将手里的啤酒罐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有啊。”他语气轻得像叹息,目光却沉了下来,“不提的话,……奶奶去世了,你知道吗?”


    徐朝来脸上的平静被这句话生生凿开一道裂隙。


    他一下失去了冷静,他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塌陷,眼眶微红…随后,怅惘地、缓慢地、几乎是拖着自己的身体,向后踉跄了半步,最终任由自己坐倒在身后的床尾。


    一下安静的房间里,只剩窦棠婴的啤酒发出轻轻滋泡声。徐朝来拿下眼睛,揉了揉鼻梁:


    “抱歉。”


    “奶奶…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去世的?”


    “去年因为癌症走的。”


    “84岁...”徐朝来念出来数字的时候语气里觉得惋惜,感觉还是人去的还是太早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徐朝来在这个家只喜欢她和…窦棠婴。


    “那奶奶去世了,你为什么还不愿意离开?”


    “因为他们要抢走嬢嬢留给我的东西。段暮辞正在帮……”


    “棠婴,”徐朝来猛地打断,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紧绷,“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窦棠婴翘着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眼里掠过一丝玩味的光。哦?有故事。


    “好啊,”他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语调却更显刻意,“我那位当律师的‘好侄子’,正在打理嬢嬢留给我的那一份遗产。”


    徐朝来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噩梦,脸上是恶心又阴鸷的表情,他厌恶般地向后倒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律师……”徐朝来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嗤笑。


    啤酒见底了。窦棠婴起身想去楼下再买几瓶...徐朝来叫住了他:


    “棠婴……”


    “叫小叔。”窦棠婴纠正得极快,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徐朝来笑出了声——窦棠婴还比自己小三岁,却是长辈与他。


    窦棠婴刚拉开门,就险些撞进一堵温热的“墙”里。


    他吓了一跳,抬眼,对上一双有些闪躲的眼睛。


    让他始料未及的多吉雅站在门外走廊,头上的光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了层柔边,也放大了他耳根泛着明显的红。“……我走错楼层了。”男人生硬地解释,脚步却是一动不动。


    窦棠婴倚着门框,轻轻笑了。他没拆穿,只觉得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忽然散了——看这家伙这副样子,比酒精上头。


    “这样啊。”他懒懒应道,转身作势要回房。


    “诶,”衣袖被轻轻拉住,丝绸的料子滑得差点抓不住,“你出来干什么?”


    “哼。”窦棠婴不过是想进去拿件外套。房间里,徐朝来对门口的动静恍若未闻,显然还陷在方才的情绪里。


    “你去哪?”出来后多吉雅急忙跟上来,语气有些紧张。


    “买酒。”


    “我去吧。”


    “不要。”


    “店家说藏语,你听不懂。”


    “我就买瓶酒。”


    “外面冷。”


    “我穿够了。”


    “你头发还没擦。”


    “多吉雅,”窦棠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有点啰嗦了。”


    这种不明不白、忽近忽远的好,让人心慌。窦棠婴想,得治治他这毛病。


    “还有,”他补上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我并没原谅你。”


    最终,窦棠婴还是吹干了头发才出门的,他睡衣都没换,披了件外套就走进了日喀则的夜风里。


    多吉雅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


    风雨已歇,夏夜的气息温润。窦棠婴提着叮当作响的塑料袋,走过这座后藏古城的街道。


    “你要怎么样才不生气?”


    窦棠婴蹲在路边灯下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观察这座城市,这个城市路名很多都是以其他城市名字命名的,比如他头上的路牌叫青岛路。


    多吉雅也跟着蹲了下来,指向远处一片沉静的轮廓:“那是扎什伦布寺。”


    又指向一条路:“那里过去就回拉萨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前年,上师受邀观摩班禅的‘嘎钦’学位答辩,我随行来过。辩经场里坐满了各寺经师,很庄严。”


    窦棠婴望着他侧脸被月光勾勒出的沉静轮廓,那双望向远山的眼睛里,有某种他触碰不到的、近乎神性的向往。


    此刻,他的心脏像被冰凉的指尖骤然捏紧一瞬!酸涩的钝痛弥漫开来,窦棠婴打开了酒——多吉雅心里那座圣山,他终究无法跨越。


    他想挪开视线,起身的瞬间,小腿却窜过一道尖锐的电流,整条腿瞬间麻得失了知觉。“嘶……”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