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雅回过神,什么都没问,只是自然地在他面前蹲下,低伏的宽阔肩背隔着衣料传来令人心安的力量:
“给我个机会,原谅我,好不好?”
窦棠婴推开了他,一步一趑趄走回去也不要他背,无奈的多吉雅提着酒袋走在他身后。
夜风拂过,远处宗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尊静默的守护者见证着旅人来来往往。
窦棠婴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
一前一后,他们的影子覆在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路上,交叠在一起。
“你想回家吗,棠婴?”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很轻。
“啊?”窦棠婴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停下脚步转过身。
两人之间,是一柱路灯。
“你想让我回家,我还以为你想家了。”多吉雅继续说,朝前的脚步未停。
“这……这不是人之常情吗?”窦棠婴眼看他来,也怕某些情绪泄露,他仰头喝了一口酒:“你又不是治水的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所以,你希望我回去,对吗?”
“对。”
“为什么?”
“因为……”他的身后仿佛能看见远处隐约的雪山影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与渴望,“因为你有家啊,你有爱你的爸爸妈妈啊。”窦棠婴答得很快,整个人始终置于昏暗中。手中握紧了酒瓶,只因他只有酒。
窦棠婴垂眸看着他的影子覆在自己鞋上——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幸福的样子。
因为我想知道,那种我从未拥有过的、被人笃定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模样。
多吉雅的脚步,忽然停了。
“你知道,害怕吗?”
“什么?”
“我说你知道害怕吗?”
“你离开时,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熟人,我不知道你会去哪,也不知道你会怎么样…”
窦棠婴打断了他的话“这叫担心!木豆。”
“不,我害怕!”
“我联系不上你,我不知道你的下落,在我的世界里你就那么走了,我感觉我的世界一下子空了!我害怕!那一刻,我知道了害怕。”
两个人站在粗粝的石板路上,许久没有动。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面前是路灯的光圈,却没有一个人踏进去。
彼此眼中,对方是模糊的昏暗的,又是清晰无比的。
他听见多吉雅很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仿佛穿过漫长时光才抵达此处的恍惚。
多吉雅抬起头看路灯如月照人,这一次,他没有把目光投向远山,而是落向脚下这片土地延伸的方向。
窦棠婴声音轻得像怕揭穿了什么,又像小心翼翼袒露着什么:
“我知道年楚河一路向西……最后会汇入雅鲁藏布江。”
他的语调变得很缓,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小心打捞出来:
“我也知道雅鲁藏布江流到萨嘎,会经过玛旁雍错,会流到冈仁波齐脚下。
我在来的路上,搜了你的家。我知道你家镇子上有一条挨着的河叫嘎玛藏布,是波曲的支流。波曲一路往下,最终也会汇入这条雅鲁藏布江。”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多吉雅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两人安静的对视。
夜风卷起路边的国旗,哗啦啦地响。
窦棠婴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仿佛在倾听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我为什么想去你家和让你感到害怕的原因……其实答案都一样。”
“因为你和它们最后都有归属。而我无论看年楚河,还是看嘎玛藏布,还是在你身边……对我而言没有差别,都一样。”
月光也是,如路灯照人。
因为,他没有家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风里:
“只是隔了几座山,几个弯,和……几年。”
多吉雅感觉到他说话时自己胸腔细微的震动,也感觉到他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时,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怅然的停顿。
窦棠婴双手插在兜里,全身戒备多吉雅的靠近,他仰头不让自己泪再次流下…:
“对不起…是我情绪失控了。”
这一瞬间,本就酸涩的心脏猛地被另一种滚烫的情绪攥紧。
多吉雅走进了路灯下,在窦棠婴尚未反应过来的错愕目光中,也把他拉进了路灯洒下的这一圈光晕里。
他们在光下,像两只飞蛾!
然后——
他拉着他,毫无预兆地、用力地旋转起来!
“多…多吉雅!!!!”窦棠婴一瞬间惊恐起来,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只能下意识握紧他的手,跟着他的节奏。
眼泪没有了。
疯子…原来多吉雅是个疯子。
“哈哈哈哈哈哈!多吉雅我…我头晕!”
两个高大的身影,在寂静的日喀则街头,在昏黄的光圈里,像两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孩童,手牵着手,不顾一切地旋转!世界在他们周围飞速倒退成模糊的光带,头顶深邃的夜空仿佛也跟着倾倒、流转。
“你看到了什么!!”嘴角上扬的多吉雅在风与旋转的间隙里大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
“天!”窦棠婴被转得头晕目眩,本能地回答。可是他嘴角带笑,并非他本意,而是看天旋转嘴角就是会上扬,是不是因为这样,上帝以为人类都是无忧无虑的?
“还有呢!”
“黑暗!星星…屋檐…经幡……”视野在旋转中破碎又重组,什么都像幻觉,又什么都无比真实地掠过。
“还有——”
多吉雅猛地停了下来!
惯性让两人狠狠撞在一起,多吉雅扶住窦棠婴的肩膀稳住身体,耳畔是血液冲刷的嗡鸣和两人交缠的、急促的喘息。
“还有什么?”多吉雅笑着十分明亮,仿佛把某处照亮。
脑海仍在快速旋转,眼前昏昏绕绕,但多吉雅也尚未恢复清醒的脸在近在咫尺的月光下迷离,却亮得惊人。
窦棠婴仰起头,看着多吉雅的脸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亮,划破了夜的沉郁。
“还有你!!!”
远处寺庙,那悠长而苍凉的法号声就在此刻恰好响起。
窦棠婴的笑声渐歇,两人依旧握着彼此的手,感受着对方指尖温热。
“棠婴木豆…”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旋转后的微喘和一种奇异的温柔,“我阿妈很喜欢在山坡上转圈看天,晕了就倒在山坡上,她说转圈的那一小会儿,感觉自己就是全世界的中心。从视线里看到的从来不是天,也不是黑暗。”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了点窦棠婴的胸口,又点点自己的。
“是我们自己。”
夜风拂过,吹动他们汗湿的额发。窦棠婴的目光清亮如洗,仿佛刚才那阵疯狂的旋转,甩掉了所有沉重。
“人生不是一条非要奔向某个地方的线……我们怎么到妈妈肚子里的没有源头,我们的死亡也没有终点。”他缓缓说道,声音在法号余韵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既是‘点’。”
他顿了顿,握着窦棠婴的手微微用力,像要确认某种存在。
“又是一个圆。起点是我们,终点也是我们。所谓的归属……?”
多吉雅凝视着这双明亮的眼眸,一字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他听:
“我们始终,都站在自己人生的正中央。”
“这里,就是全部了。”
话音落下,寂静重新包裹了他们,远处隐秘的法号余音在夜风中飘散。
窦棠婴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脸庞上,那混合着孩童般天真与近乎神性洞察的笑容,“轰”地一声,胸腔里那块冰封了许久的空洞,撞开了一丝裂缝。
这旋转后的眩晕和滚烫的话语流进填满,
他,就是全部。
第47章 飞鸟与扎什伦布寺
第二天,日喀则的街头沸腾起来。
扎什伦布寺迎来了一年一度盛大的“色莫钦姆”羌姆法会。人潮如织,桑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酥油、香料和节日特有的热烈气息。
多吉雅在房间里抄了一夜的经文。这是上师交代的功课,即便远离师座,他也不敢懈怠。一笔一划,不仅是完成课业,也将无处安放的思绪与……对某个不在身边之人的想念,一同沉淀进墨迹里。
这一夜,是小麻雀第一次不在他身畔安睡,房间空旷得让他心神不宁。
清晨,窦棠婴便与徐朝来出了门。多吉雅收拾停当追出去时,只看见那只灵动的小麻雀,像被什么新奇事物吸引,转眼就汇入了汹涌的人潮。他开车跟上,但越近寺庙,道路越被信徒与游客塞满,最终他弃车步行,却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眼睁睁失去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窦棠婴确实被眼前这盛大的场面震撼了。从吉吉朗卡路开始,人潮便推着人向前。窦棠婴连转经筒的边都摸不着,只能在外围跟着人流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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