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我们难得重逢,当然要见面啦!”
这顿饭窦棠婴吃得异常心满意足——不但是好吃,更好玩啊!
但,卡久寺那碗热腾腾的菌菇饭除外。
话音落下的一瞬,多吉雅倏地转过头。
“我们走吧?”多吉雅轻声细语。窦棠婴哪享受过他这种温柔的待遇,昂起脖子像一只可爱的小麻雀昂首挺胸,“你把车钥匙给我!”
“我来开。”
“这是我的车!”
“我是司机。”四个字窦棠婴听出了一种掌控和一种对这个职业的骄傲感。
莫名其妙。
而且现在情况是他们还在吵架,貌似并没有和好?
徐朝来本来已经转身走了,他撑着伞转身回来,笑得清扬宛若最初少年,“棠婴。”
窦棠婴回头时,忽然有被一瞬间惊艳的明亮。徐朝来问道“要不这几天你和我一起住吧?”
窦棠婴下意识去看多吉雅,他侧身背对着自己。灯光下,只见他忽然抬起手——那是一种近乎烦躁的、与他平日沉稳截然不同的力道——五指深深插进自己浓密的黑发中,从额前往后狠狠一捋。
黑发被他粗暴地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陡然显得更加清晰凌厉的眉骨。几缕发丝挣脱指缝,垂落在他陡然沉郁的眉眼旁,随着他压抑的呼吸细微颤动。
他从未做过这个动作。
这个动作充满掌控感与攻击性的姿态,暴露了他所有平静伪装底下的真实焦灼,他像一头被侵扰了领地的雪豹,终于不再掩饰齿爪。
窦棠婴看着他指间凌乱的发,看着他骤然深邃晦暗的眼眸,心脏像是被那只手也一同攥住了,漏跳了一拍。
“嗯,好啊,我们也刚好还在找住所呢。”
雨夜中,街道安静极了,夏夜清凉的风从山上而来穿透无人的街道,然后随着年楚河流向远方的同时,也把窦棠婴的声音传入他们两个人的身体里。
“两间房。”
“一间房。”
两个身高逼近两米的男人同时上前,异口同声的指令带着无形的气压,让前台老板的手指一抖。
他们说完,同时侧身,目光如炬地投向身后的窦棠婴,无声地寻求最终裁决。
窦棠婴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上颚。理智叫嚣着要清静,可心底那点恶劣的玩心,却叫嚣着要看多吉雅失态。他故意沉默,让那微妙的迟疑在空气中拉长。
老板已擦着汗,小心翼翼地开口:“实在抱歉,几位……今晚就只剩一间标准间了。”
多吉雅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发挡住了瞬间亮起的眸光,就像少年掩藏不住心事,嘴角那抹难以压制的、春风得意般的笑意悄然爬升。
罪过——他心里默念,但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庆幸平时的经文……没白念,有幸得到佛祖侧目。
就在这时,徐朝来推了推镜架,声音温和地插入:“我那间是双床房,正好空着一张床。既然如此,棠婴,委屈你今晚和我凑合一下吧?”
多吉雅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瞬间僵死,随即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冷硬得像结了冰的岩石。他抿紧唇,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而窦棠婴内心——他其实更渴望那间“只剩一间”的标间。内心渴望在黑暗中,在被窝里被多吉雅平稳的呼吸和他的气息包裹,甚至带着点卑劣的期待,幻想能否偷到一个吻或一夜肆无忌惮的凝视。
欲罢不能的卑劣感觉像藤蔓缠绕心脏深深着迷。
可是,他们还在“吵架”。
更妙的是,多吉雅此刻的反应,和徐朝来温和的邀请,形成了一种让他心痒的对比。
于是,他扬起脸,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轻快笑意的表情,清晰答道:
“好啊。我没问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多吉雅猛地伸手,从前台抓回自己的身份证,一句话也没说,近乎粗暴地从窦棠婴和徐朝来之间擦身而过,带起一阵冷风,身影迅速没入走廊的昏暗。
窦棠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底嗤笑一声:男人,果然需要竞争才会懂得珍惜。
第46章 信徒的夜晚
夜渐深。
享受着泡澡的窦棠婴慢慢沉入水中——
初三的春季开学,听说学校来了一批交换生,所有人都早早站在操场上等着开学第一次升旗仪式,国旗下同样站在一排人,他们一个个黢黑纯朴,善良懵懂,拘谨而不扭捏,用他们又大又黑的眼睛好奇地凝望台下一切,同样台下的人在看他们。
“肥婴!你快点!”
“我…我跑不动了…”
一个精瘦的体育生后跟着一个扭捏痛苦的胖子,满头大汗拖着脚步地去跟上同学脚步,肥胖的肉躯仰头痛苦地张口吸收氧气,刹那间咚的一声平地摔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肥婴你好像一只馒头蛙啊!”
骨头好痛…
倒在地上的窦棠婴差点哭出来
他连坐在地上都很吃力,他的手甚至都无法够到自己的屁股,他太胖了。同学指着他哈哈大笑,他尴尬地跟着笑了笑,手摁着墙吃力起身,一个人朝着操场跑去。
可是,等他到时,交换生已经下台了。
没见到新奇的藏族同学长什么样…失落的窦棠婴心中暗自希望他们班会有一个。
升旗仪式结束后,他暗暗讪讪地一个人低头走着,时不时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我天,他是不是又胖了…”
“留着过年好用。”
“子罗婴咯。”
窦棠婴习惯了他们的调侃,只是头越来越低…
他基本会贴着墙走,这样就不会撞到人,他随身带着嬢嬢给的手帕擦拭自己肉褶之间的汗。
嘭的结实一声,一秒后下课的走廊上所有人笑出了声。
只有当事人互相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窦棠婴觉得自己撞上了一面墙,那人好结实好挺拔。嘶…他的臀腰好痛,还不到一会儿的时间里他就已经连摔两次,但窦棠婴从来不会说好痛——“诶反正好歹有你的肉垫着,哈哈哈哈哈”
没人在意。
“同学,你没事吧?”
他也不抱希望那人会拉他…没人拉得动他。
“好痛…”他起身时,还是被疼到眼中泛泪,他勉强起身却迎来一面劲瘦的脊背,窦棠婴脑袋空白,只听见:“同…同学,你上来。”
他的普通话很不好,很醇厚的口音。
窦棠婴一怔,他终于抬起了头,少年的侧目笑颜弯腰等着他。他的牙齿好白。
“我背你。”
他是第一个撞了自己不仅没走还停下来关心他的人。但这是什么…是什么新恶作剧?哦!过肩摔,赌这个人可不可以把自己扛起,还是赌他会不会被自己给压倒?窦棠婴缩回身体,他已经很疼了…他不想又被摔,窦棠婴稍稍后退了一步。
后背一直无动于衷,多吉雅看向身后,同学好腼腆…他明朗地笑了“不用客气!”
说着,多吉雅一个利落动作背起了窦棠婴。走廊惊呼一片!!人声沸腾!
窦棠婴的脸红透了,他知道了…这是新的恶作剧,在整他的羞耻心!窦棠婴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同学,他在利用自己炫耀他的力气。
“放我下来!”
“别别别!”多吉雅虽然没有多吃力,但好歹是一个比自己体型宽了两倍的人,他的重心不是很稳定,但出于少年自尊他硬是咬牙托起他的屁股,靠着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顽强意志,他竟真的咬着牙地把这个同学背进了医务室。
看他将他放下后大汗淋漓:
“我很重啊!你木豆啊?”窦棠婴从一开始的讨厌变成了羞愧,他…好像真的在和自己道歉,关心他的伤势。
…这也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背起,第一次有人背着他穿过了人潮的走廊。
“木豆?我不是木头,我叫元吉雅,三年八班。”
八班…窦棠婴猛地抬头,他是自己班新来的交换生。此刻,多吉雅用校服下缘擦拭自己满头大汗的脸等待着他。窦棠婴瞧见了他腰腹间若隐若现的肌肉,刹那间猛地垂下头:“对不起啊,我太重了和猪一样。”
多吉雅看向窦棠婴,他很认真地说“你不是猪。”
窦棠婴没有回答他。多吉雅掌握的汉语不多,他竭尽全力想要表达出他想说的:
“我背过真的猪,你比它轻多了,你就是比别人大了一点。你不是猪。”他的话语平铺直叙,很是真诚。
说完,少年站在光下的模样…
哗——
一阵尖锐铃声响起,窦棠婴猛地从水中挣出。
“咳咳咳!!!”
他张着嘴,大口呼吸,每一口气都带着水汽和灼痛,仿佛要把积压在肺叶里的、那些沉甸甸的、几乎将他溺毙的情绪,也一并咳出来甩干净。一声追着一声,从喉咙深处野蛮地冲撞出来,逼得他眼眶发红,生理性的泪水混着发梢滴落的水珠,狼狈地淌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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