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雅刚想说什么,窦棠婴起身就拉着他离开了嘴里念叨着“还是快点找我的U盘吧。”


    他们去了招待所,老板说没有,原路返回的公路上,店铺里,路边都没有那个“窦棠婴”的影子。


    窦棠婴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这一路他能下车的地方都找过了,再走下来就回洛扎了。天也渐渐晚了,窦棠婴已经打退堂鼓让多吉雅往拉萨开去了。


    后视镜看去,小麻雀蔫了吧唧地缩在后座角落,无力的手中握着前几天被强买强卖的黑青稞随意挥舞,发出簌簌的声音。他觉得烦闷打开了车窗,立马有一股强风轰的一声迅速霸占车厢,窦棠婴的帽子都被垂开了,他仰头迎风,颓靡沮丧。


    “你往哪走呢?”


    窦棠婴可没有光顾着沮丧。


    “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窦棠婴一听坐了起来,还有哪里?他该去的地方…已经!窦棠婴惊坐而起,身体倾向前座而来。


    那个山头的公路尽头似坐着一个人,像一朵被一抹残阳烙印在天际的喜马红景天。


    山那么高,绵绵起伏不绝,盘山公路,曲曲波澜不断,窦棠婴也很诧异自己竟能一眼看见那个喇嘛居然还在。


    越是靠近他,越是觉得坐在那里的他像一座未完的坛城,红尘与佛还不是那么泾渭分明。


    他在等谁?


    还是他的困惑桎梏住了他的脚步?


    “师傅。”


    他们下了车,多吉雅走到他的身边双手合十拜敬,达增堪布缓缓睁开了眼,看清是他们以后,他竟热泪盈眶“缘呐…”


    窦棠婴真的找回了自己的U盘,原来是那一天告别时无意间从口袋里掉出来了,而达增堪布竟守护了它一天一夜,他只说若是等不来,自己也就要走了。


    好在,他们回来了。


    达增堪布珍重地把这个现代设备交还到窦棠婴手上时,那种缘分的玄妙只能心领神会,窦棠婴真的很感激他,他把自己的车上最好的酒最好的零食全塞给了他,可达增堪布只是摇了摇手。


    吉雅指了指那束黑青稞,窦棠婴觉得不行。那是被他嫌弃的景区商品,怎么可以…


    “谢谢。”没想到,达增堪布收下了这束黑青稞,如获至宝般抱入怀中,他眼里有着稚童的干净和满足。


    窦棠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绛红色的背影融进苍青的暮色里。风从库拉岗日的方向吹来,带着雪线上游的寒意,也带来一丝极淡的、黑青稞被体温焙过的、近乎粮食的香气。


    他们再次告别,再次离开,前方身旁库拉岗日雪山下的他们大致这辈子不会再见,以至于心里空荡荡的怅然——他从未想过一片云朵的离开也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面,原来在生活中遍布一生一次,只是我们不曾觉得珍贵。


    “为什么他那么开心,为什么你知道他会收下?”


    “青稞在我们语境中是天地珍贵之物,修行人的脚认路,也认得哪一穗青稞是菩萨早早放在路边的,我们总在寻找意义,当人生意义具象化时,那一刻就连曾经的苦难也是幸福的佛陀。”


    他们在路上,碰见了一垒巨大的经幡塔,风扑打的声音传不进窦棠婴耳朵里,他的脑袋枕在车窗上,忽然觉得——神明应该是个聋哑人。


    “佛教重视缘起与因果。这束青稞见证了我们与他彼此之间的因果。师傅的喜悦并非源于俗世价值,他一路行走、助人如同撒下善意的种子,不求回报却收到了这束由他帮助过的人赠回的黑青稞,恰似一粒回到掌心的因果,看到了一个微小但圆满的缘在自己手中闭环——它不耀眼,却完整了一个福德。


    你让一段短暂的相遇,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因果,此后不再有任何虚妄。”


    窦棠婴没有回话,多吉雅想了想,笑着说:


    “简而言之…”


    “在西藏,没有一个人会拒绝青稞。”


    第41章 飞鸟迷失


    回拉萨的路上,窦棠婴坐在后排嘴上咬住苹果,手悄悄从包内袋摸出那个白色药盒。塑料盖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用手心拢着,低头扫了一眼。


    还剩十颗。


    他迅速把药盒塞回原处,动作里带着点莫名的气恼。


    比他预想的多。那些辗转反侧、耳鸣如潮的夜晚,他竟然……忍过来了?


    一抬眸,却直直撞进后视镜里——多吉雅的目光不知已在那里停了多久。那双眼睛在镜中显得格外深,像雪山融水汇成的潭,平静,却什么都能映进去。


    “好好开车,看什么。”


    咬下一口苹果,窦棠婴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玻璃将连绵的荒山、偶尔掠过的岩羚、还有经幡下蹦跳的鼠兔,都压成一幅流动的、寂静的画。美得让人心慌。


    “你在看什么?”多吉雅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不高,却轻易刺破了车内的沉默。


    窦棠婴没回头,西藏的苹果真的好甜,他对着窗外说:“望山,看天,还有人。”


    “人?”多吉雅顿了顿,路两边空无一人:“哪有人?”


    “我面前,你不是人吗?”窦棠婴依旧看着外面,语气里掺进一丝刻意的轻佻。


    多吉雅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回答:“我是狗啊。”


    窦棠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家伙竟然把之前玩笑的话记到了现在。他抓起手边的抽纸包,看也不看就朝前座砸去——狗东西。


    多吉雅轻笑一声,纸巾包轻轻撞在肩头,落下来。车内又静了片刻,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


    “窦棠婴。”多吉雅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沉了下来,“你有时候突然开心,有时候突然失落,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快乐和烦恼?”


    窦棠婴的后背微微僵直。他一直都有发现多吉雅观察他,这种观察不是窥探不是审视,是一种基于好奇和探究,一种对于与自己迥异的生命体的好奇…多吉雅时常这样观察他。


    如今,他问出来了…


    窦棠婴反而有种窃喜。


    但他仍望着窗外,那些辽阔的景物此刻却无法再为他提供藏身之处。


    “我有我自己情绪起伏的权利。”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带着一种防御性的尖锐,像突然竖起刺的动物,“我喜欢笑就笑,想哭就哭——你管得着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太冲了。他下意识咬住下唇内侧,意外尝到了苹果香的铁锈味。


    多吉雅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拐过一个弯,巨大的山影投进车内,将两人的轮廓都浸在短暂的昏暗里。


    “你笑的时候,”多吉雅终于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是单独斟酌过后的小心翼翼:“我也觉得亮堂。真的。”


    他顿了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可你突然不说话,望向窗外发呆的时候……像一块被雨泡透的石头,又冷又沉。我看着,心里也跟着往下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淹没在风噪里,“我不是想管。我只是……弄不明白。”


    多吉雅也想知道——窦棠婴,你喜欢什么歌,你喜欢谁,你会不会也有像我一样的迷茫?


    窦棠婴的喉咙发紧。他听见多吉雅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流声透过座椅传来,轻声却清晰。


    “这高原上的天气,哪片云会带来雨,哪阵风会吹散雾,我大概都认得。”多吉雅说,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可你的天气……我还没学会看懂。”


    车驶出山影,刺目的阳光猛地泼进车厢。窦棠婴闭上眼,眼皮上跳动着紧绷的皮肤。耳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嗡嗡地,像远处永不停止的诵经声。


    在这片嘈杂的寂静里,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重地敲打着胸腔。


    这颗苹果就快吃完了…:“那我呢…既看不懂天气也看不懂你,我是不是应该装个雷达对向你,哔哔哔哔——”窦棠婴冷言冷语的说话方式反而逗笑了多吉雅,从后视镜里看出他眉眼弯弯笑得很可爱。窦棠婴怅惘,怎么成年人可以差别这么大,一个遭受了社会毒打笑都笑不出来,一个笑起来还宛若少年模样。


    真让人嫉妒…


    又向往。


    “这样啊…”


    忽然,车停了。


    多吉雅拉了手刹停在219弯道上,他下了车站在车前,多日不见的任青竟一飞而下轰的一阵风声敏捷而无声地停在了车盖上。


    窦棠婴下了车,循着多吉雅的眸光看去,辽阔的土地不再局限在车窗上,而是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里是宁静的湿漉漉的山野味道,站在这里琐碎的生活就像隆达,风一吹就散了。


    “看天气呢?”


    窦棠婴向后靠去,双手反撑着引擎盖。


    手臂打直,肩胛自然地打开,像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担子。脖颈仰起的弧度放松,喉结毫无防备地露在渐暗的天光里。一条腿随意地支着,另一条微微曲起,鞋尖虚点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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