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连珂最后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普莫雍错,转身走向公路,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冷风扑面而来,她双手插兜,脖子缩在冲锋衣里闷声怅惘道:


    “还好今天阳光明媚。”


    临走前,林连珂告别着说道:


    “你和你的那个他去看看羊卓雍错吧,它会给你带来好运。而我就在这里停下吧,我已见到我的普莫,我知足了。”


    “他不是我的!”


    “别看我错过了自己的爱情,但是我是猹,能闻到瓜味。”


    “噗哈哈哈哈哈哈。”


    “大明星,请以我为例,请你一定一定不要错过自己心动的那一瞬间。”


    “如果错过了呢?”


    “只要不死,总是有活路的。”


    他们在湖边告别,一个回去拉萨,一个开往山南,他们从此分道扬镳。


    窦棠婴跟在后面,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多吉雅等待的身影。


    他也像一个坐标,在自己投石问路的远方矗立。


    当窦棠婴跑向他时,多吉雅牢牢地接住他了,并从藏袍里神奇地拿出了一颗新鲜的苹果。


    “你哪来的苹果?!”窦棠婴惊喜万分,他的藏袍里似乎像是哆啦A梦的百宝箱总在给人惊喜。


    湖泊旁,窦棠婴疲倦慵意的眼眸流光旖旎,闪闪发亮。从眉骨似用细润手法一笔呵成的鼻梁微微上翘,鼻尖还有一点红晕,像是太阳的吻痕。


    小巧的人中窝勾人视线,小小的凹陷随着唇瓣的极轻微地一张一翕,牵出微妙的阴影变化,竟让人看得出神。


    唇珠莹润到下巴勾勒出的线条,让禁欲的人看他的每次呼吸都是一场修行。


    手捧苹果的窦棠婴比苹果本身还令人神往。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窦棠婴这么好看。


    一时半会儿,视线无法抽离,脑子没有清醒过来。


    “多吉雅!你看什么呢?”窦棠婴咬上了一口苹果,又红又剔透,莹润多汁的…苹果。


    多吉雅回神,暗淬自己真的被那场梦搞疯了。


    “你吃吗?你到底哪里买到的!”


    面对小麻雀的欣喜,多吉雅只说秘密。


    其实是他从阿佳手里买来的,一颗2块,他买了一袋,然后准备给窦棠婴吃到拉萨。


    窦棠婴把苹果放在掌心里对着普莫雍错拍了一张自己的纪念,多吉雅发现他插在手机上的U盘不见了。


    “你的U盘呢?”窦棠婴睨了多吉雅一眼,“当然在口袋里啊。”


    说着他在兜里掏了一遍,其实手伸进去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了不妙的预感…但真的翻了一遍后,窦棠婴的手垂了下来…脸色苍白道:


    “它不见了。”


    第40章 飞鸟在僧旁


    “我除了在车上拿出来过,我就没有碰过它了。”窦棠婴几乎要把车给掀翻一遍倒过来。吉雅还是第一次发现他着急了,那张总是蒙着层淡漠倦色的脸,此刻被一种尖锐的焦灼劈开了。他的眼睛飞快地转动,扫过每一寸可能藏匿的角落,却又什么都看不进去,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徒劳地撞击着无形的壁。


    脚步更是慌乱地到处踱步,多吉雅跟着他来回踱步…直到窦棠婴无处发泄的焦躁化作脚边一踢——不重,却结结实实踹在多吉雅小腿上:“你干嘛添乱!”


    窦棠婴吼完,自己也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懊悔。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口急促的呼吸。他甩开多吉雅的手,却又在下一秒失去方向般在原地转了个圈,手指插进头发里。风掠过旷野,吹得他额发凌乱,更添几分狼狈。


    多吉雅没看自己的腿,只看他的眼睛。


    “你现在的思绪就跟我的脚步一样乱七八糟。棠婴冷静下来,想想这一路我们去了哪?”窦棠婴喘着气,与他对视。


    “我们不就去过了…”


    多吉雅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等着他狂风骤雨般的情绪自己找到出口。


    窦棠婴烦躁地闭上眼,试图屏蔽眼前令人窒息的混乱。耳鸣如期而至,嗡嗡地笼罩着一切,但在这令人心烦的底噪之上……是风。是这两天里,一直萦绕在耳边的、藏地旷野的风声。还有……和血流声在耳朵交响的搏动。窦棠婴烦躁地蹙眉紧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道:


    “从洛扎一路而来…我们在公路上碰到喇嘛,停车在村里看了云雾,还在招待所停留过,可我们没有待多久,出来后再普莫雍错旁遇到了她们两个,然后我们在山坡上喝酒,就在车顶上。白天醒来在普莫雍错旁散步…我们!”风和血流声混合起来的声音听起来好熟悉…好熟悉。


    倏然间,窦棠婴睁开眼,那双深邃的澄澈的眼眸正凝视着自己。多吉雅的目光太清澈,太直接,把他所有隐秘的兵荒马乱照得无所遁形。


    意乱之下后退了半步,脚跟碾过一颗小石子。


    窦棠婴身形一晃,失重的瞬间,多吉雅已将他揽住。后背贴上冰凉的车门,而身前抵来温热的胸膛。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腰侧,隔着一层衣料,传来不容置疑的力道。窦棠婴几乎是本能地攀住对方的肩颈,指尖下意识地蜷紧,攥住了藏袍粗粝的布料。惊魂未定的一口气,堪堪悬在喉咙里。


    还有,


    心跳。


    耳边是男人温声细语:“那我们再走一遍。”多吉雅的声音给予了窦棠婴平静的感觉,不安的手被有力的手紧紧牵握。


    短短两天,他和多吉雅就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多吉雅越是认真听,窦棠婴越是心动。他退了一步,这一路他们走了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人了,雪山不曾遥远过。


    “能找到吗?”


    “嗯…有可能被牦牛吃掉了,也许被人捡走了…嘶!”


    多吉雅故作为难思索:


    “来回可能要一天…嘶…”多吉雅的脚被窦棠婴踩了一下,一点也不重,他就叫了出来,好似多有委屈。


    “那我不管,反正你总要陪我走一遭的。”窦棠婴抬起头,看到挺立的鼻尖向下而来,眸光比太阳还耀眼,他想人为何想并肩太阳,只因太阳的光辉唾手可得,以至于人产生虚妄的遐想。


    “也有可能它还在原地等我们。”


    “哈哈哈哈哈哈。”窦棠婴埋在他的胸前闷闷发笑,嬢嬢去世后他原来还能体会到幸福的感觉。


    他们爬上草坡沿着一路上的回忆重新开始,这里太大了,又太空阔,就和天空一样,想要找到一颗独属于自己的星星是很难的。


    站在高山草甸可以俯瞰整片湖泊。地平线是雪白的山峦,人总是向往阔寥的大地,于是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下去寻找自己的一方天地。


    窦棠婴俯身趴在草野上,他看见了没开花的棱子芹,其实他认识的植被不多,肤浅地只认识美丽艳丽的花种,比如绿蒿绒,比如雪兔子,比如红景天。


    “在看什么?”


    “这里有雪莲诶。”


    吉雅蹲了下来,


    “这个花穗不是雪莲,是喜马拉雅棱子芹。叶梗已经老了,不能吃。在四月摘下嫩芽凉拌,也是一种很好吃的野菜…藏东地区好像叫果妞。”


    窦棠婴有些意外地看着多吉雅…


    多吉雅侧目一眼,指着石缝里悄然而生的植被说道:


    “这个也是很好吃的野菜…”


    “我喜欢这个——”窦棠婴佯装不在意,把手指指向石头上的垫状女蒿,多吉雅有些意外他喜欢纯朴的垫状植物,他以为他会喜欢旁边伴生的红景天一类华丽的花种,小麻雀流露真实的失落:“只可惜南方养不了。”


    多吉雅蹲在自己身边,窦棠婴心里诧异地望向多吉雅,他怎么今天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抗拒花草。


    “这是什么?”


    “珠穗蓼。”


    “这是什么?”


    “平枝栒子。”


    “这里也有平枝栒子?”


    “神奇吧?你看那是马先蒿。还是三种。”


    “真的吗?”


    “美观,拟鼻还有一种…”


    多吉雅凑近观察了花叶和花背,最后确定说道“假拟蕨马先蒿。全世界有将近500种马先蒿,其中我们西藏地区就占了百余种。要是有朝一日可以全部欣赏一遍就好了…”


    窦棠婴凝望着他的面容恍惚了一瞬,有花在脸庞灿若明阳,这一刻仿佛回到了那年十六,多吉雅的热爱依旧灿烂,夺目非常。


    十年前的某个夜里,多吉雅呆在自家院落里低头苦寻一种在高原上不曾见的低海拔植被,名字窦棠婴早已记不清,但是少年蹲在星空下的背影他却历历在目。


    皎月不见星的夜晚,当他打着手电筒苦寻一夜在黎明到来前找到时,少年的那一抹笑始终烙印在年少的心里,可是在此之前,窦棠婴已经记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直到今天烈阳高照恍惚视线时,他才恍然记清这件事情是真的。


    原来这就是梨云梦远,嬢嬢教会的成语总在长大后不经意的某一瞬间让他感同身受,切身体会,但是斯人已逝,懂了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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