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连影子都是懒的,长长地拖在身侧,边缘被夕阳熨得发毛。偶尔有归鸟的叫声划过天空,原来他也有权利得到这种近乎奢侈的、全然的松懈。
“看我的家。”
鞋尖停止了转动…
多吉雅的眼眸里有太多太多诚挚的感情,相思、向往、幸福还有怀念。
“我们脚踩的地方叫做措果村,离普莫雍错20公里,离推瓦村40公里,离我的家将近500公里,再过去沿着边境线,走啊走再走上几天我们就可以抵达冈仁波齐。”
风穿过措果村的原野,带着湿漉漉的草香,也带走了最后一点白日的喧嚣。任青在车盖上梳理羽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从这里出发翻过塔日山垭口,走过康马,在广阔的无人区走上几天,一片荒漠里最多的是簌簌草。”
“那很孤独了。”窦棠婴说道。
“风一吹,风声就把天地灌满,我和任青就这么走来了。”
窦棠婴心里只剩羡慕,他的家庭是有多幸福才让他把孤独当做自由一般的烂漫。
“诶,你说你家在哪来着?”窦棠婴问得随意,目光却锁着多吉雅。
“陈塘镇。”多吉雅说道:“可以看见珠穆朗玛峰的地方,背靠阿玛直米,面向陈塘沟。伸只手……就到尼泊尔了。”
“是吗。”窦棠婴笑了笑,没再接话,转身就上了主驾。导航被快速输入,屏幕亮起,一条清晰的路线割开地图。“嚯,”他像是发现什么趣事,“过条河,还真就是尼泊尔了。”
“你要做什么?”多吉雅的声音跟了上来,隐约意识到窦棠婴要做什么事的情绪里带着一丝绷紧的弦音。
“走啊,”窦棠婴回过头,眼神清亮,甚至有种天真的热忱,“回家看看。”
他语气太自然,自然得像在说去下一个观景台。六个小时车程,算上天气、心情和所有意外,两三天也绰绰有余。他在心里把算盘拨得噼啪响,面上却只是笑着,等一个反应。
“回…回家?”多吉雅怔住了。这个词从他唇间吐出,生涩得像是借用了别人的语言。他脸上闪过一种空茫的恍惚,仿佛“家”是一个早已被注销坐标的地址,突然被人重新标注定点。
“回家啊。”窦棠婴将他的恍惚尽收眼底,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语气却愈发温和肯定,甚至带上了一点诱哄般的羡慕,“你的爸爸妈妈,肯定很想你。”
哪像他,天地之大,没个念想,哪里都可以停泊,也哪里都不是归处。
窦棠婴就是这样的人。
“窦…棠婴,”多吉雅的声音出现了更明显的迟滞,像信号不良的电流,“你不是有事要回拉萨吗?我们……还是别耽误正事。”
“是啊,但来回的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窦棠婴,你喝了酒,不能开车。”多吉雅终于找到一条坚实可靠的理由,伸手将他从驾驶座拉出来。动作有些急,指尖是凉的。
“那你开。”窦棠婴顺着力道下车,却立刻绕到副驾门边,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排一场春游,“我去拜访叔叔阿姨,顺便看看你长大的地方……这一路你来时是什么模样。”
“你长大的地方”,“来时的路”,他用温柔打磨成一把试探的刀锋,用言语就能温柔地抵近一层血肉。
“窦棠婴。”多吉雅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慌张,反而透出一种深重的认真。窦棠婴已经坐进副驾,拉上安全带,“咔嗒”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目视前方,假装看不见多吉雅那几乎要无处安放的慌乱。
对,就是这样。慌张吧,漏洞百出吧,然后……告诉我你这一路走来的风景和难堪。
引擎发动,车子却未动。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膨胀。
“干嘛?”窦棠婴侧过头,等待。
“我没有回家的打算。”
多吉雅说完,就走了。窦棠婴怔楞在原地,他的语气透着一股冷意和戒备,仿佛在责怪他过问太多,越界了。
窦棠婴嗤笑一声追上:“你的打算就是把我送走,对吧”
“你工作要紧。”此刻的多吉雅若是会抽烟喝酒,他一定来者不拒,但可惜他不会,窦棠婴只能看见他的眼眸垂着空洞的怅惘和疲惫的沧桑。
“我工作要紧?我只不过是你可有可无的同学,所以我无权过问你的私事,我越界了所以你恨不得马上丢了我,就像之前那样!这几天的旅程是我脾气大,是我不好相处让你烦了你恨不得现在就要赶紧送我走,我打扰你了对不起!”多吉雅上前一步想要抱住窦棠婴却被他无情推开,他现在情绪不好,开始生气,原来即使知道了天气,他也没有很好的应对措施,在他天面前人类永远太过渺小。
“窦棠婴…”
“窦棠婴!!!”
窦棠婴甩开了他的手,竟在路边直接随便坐上了别人的顺风车走了。
自己不是离了他寸步难行,这一点窦棠婴比多吉雅更清楚。
坐在后座,窦棠婴才意识到他做了一件多危险的事…怎么可以随便做别人的车…但是他的余光被一个巨大的灰色座椅遮挡,从里面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哥哥…不要不开心。”
坐在安全座椅上的妞妞想要探出身体去安慰这个好看的哥哥,小小的身体被安全带柔韧而坚决地拦住,她挣了挣,最后只能朝着那位好看的哥哥,用力张开短短的双臂,窦棠婴强颜欢笑,其实眼前模糊的根本看不清她的可爱:
“我很开心啊宝宝…我一直很开心。”
窦棠婴用手背擦拭掉呼之欲出的眼泪…他看到羊卓雍措从旁擦肩而过…其上波光粼粼。
窦棠婴听闻坐着牧民自制的铁壳船可以抵达一座鸟岛,又听闻羊卓雍措和普莫雍错传说是同一片湖,他还知道羊年转羊湖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但一切等到了…拉萨就随风而逝了。
“哥哥,你也去日喀则玩吗?”
窦棠婴听成了拉萨先是点了点头…然后蓦然一怔…!?!?
日喀则?!
他看见了路碑俨然从219改为了318!!
他还听说羊湖旁矗立着一座雪山,静静守护着这座圣湖,它就是拉轨岗日山的主峰——宁金抗沙峰,
“夜叉神住在高贵的雪山上”…
窦棠婴直接傻眼,他想他今天真的撞夜叉了…
他们不是去拉萨!!!!
第42章 信徒的嘎玛
下了车,告别了这一家游历三十六国的音乐世家,窦棠婴傻眼在日喀则城里,日喀则也是依山傍水的格局,乍看与拉萨孪生。但脚下淌的是年楚河,而心里念的是拉萨河。两条河原是一母所生——都从雅鲁藏布江的胸膛里奔出来,只是在此处分了岔,一道往西南,一道向东北。原要去拉萨的,阴差阳错,竟停在了日喀则的黄昏里。
窦棠婴欲哭无泪,他和多吉雅吵架之后冲动地就坐上了陌生人的车,脑子空白地认定公路只有拉萨往返的汽车,可四通八达的公路哪都可以抵达,他气昏了头。
他是蠢猪!要走也是多吉雅走啊,他干嘛走啊!!!孤立无援的小麻雀坐在河边听着年楚河滚滚涛声,心中一下子崩溃而大哭!!好冷啊!!!还见鬼的下雨了!!
“呜呜呜!!”
“嬢嬢!!”
他们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
“我好想你啊!!!”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走时还有一辆车,现在他连车都没有了!
越想就越痛哭流涕起来,几位好心的藏胞安抚着他抹泪,从扎什伦布寺出来的虔诚信徒甚至和他一块恸哭起来,场面一度难以忘怀。
太阳在宗山前坠落,又在年楚河上悬吊,它将死未死。
抬头看天,为什么雪山是黑色的…
此刻,世界上黑色的雪还在下,另一个噩耗传来…
他得到通知……音乐节自己的节目被取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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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吉雅进了市区后,却在一个路口的红绿灯跟丢了窦棠婴!
眼前的红绿灯开始犹如马赛克的拼贴,像是日晕切割成好多好多般分散了出去。
平静的身体忽然就这么不自觉地不寒而栗起来,救命的浮萍被水流带走,他也濒临死亡。
然后,日喀则开始下起绵绵细雨,雨色披薄在贫瘠山脊上,山顶没有一点雪,淡淡云雾徒增一抹灰白。
多吉雅久违地慌了…
久违地想要佝偻起脊背去蜷缩进身体来逃避这种生理上的胆怯。
多吉雅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是那时他没了阿爸,阿妈从雪山被抬下,已成一口仅存余温的躯壳,眼看又要失去阿妈。
他像个疯了的乞丐,求遍每一座寺庙,额头磕破又结痂,从家乡一路跪拜到拉萨,从希夏邦马的雪线磕到玛布日山的石阶。他对着每一尊沉默的佛像哭喊,声音嘶哑:求求你,把她留给我。别让我一个人,别让我只剩一具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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