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啦…”
吉雅听见他陷入很认真的凝神,腿侧的手指在空气中点弹…断断续续。窦棠婴似乎想抓住什么,像是有一只隐形的蝴蝶围绕在他指间。
两人坐在岸边,有个人的灵魂似乎脱离了肉身般沉思着遁入虚空。
吉雅嘴里念上六字真言,这股声浪仿佛从雪山而下穿透了窦棠婴的后背震颤灵魂。他彻底清醒过来,人的声音原来也可以这么悠扬庄严,节律奥妙无穷。
仰头看——面前雪山矗立高耸和天接壤,在人间它撑起了一片天。
听说,遇到圣湖要转一圈,但这个湖因为离冰川很近,他们不可以靠近太多,所以窦棠婴只好在吉雅身旁搭了一个玛尼堆。
看,人总会留下些什么,替自己存在。
而吉雅朝着他的玛尼堆旁扔了一块石头。
“你搞破坏啊你!”
窦棠婴嗔怪道。
吉雅说这样等同于念经文一遍。窦棠婴在他耳边说,那如果他朝这里所有的玛尼堆都扔一遍,岂不是念经万万遍,保佑我万万次?
吉雅说只有世界和平你才会幸福。
两人悄咪咪地在雪山面前说悄悄话后,窦棠婴起身大口呼吸了这稀薄的空气,嘴里像含了一口无色无形的冰,腮帮裹寒有些发疼,心中由衷祈祷不要高反不要高反……
这也提醒他们应该要下山了,不然就要天黑了。
而且看这天云是昏郁的灰黑,不是一种好迹象。
“我们走吧,吉雅!”
他的心情彻彻底底变好了许多。
就在此时,窦棠婴突然被什么像石头一样的东西砸中,他轻呼一声,吉雅护住了他的头。
窦棠婴定睛一看,地面上滚落的居然是冰雹!他人生中还没见过冰雹。他正想伸手去观察冰雹时就被吉雅捞走。
“躲这来。”
乱石坡有巨大的岩石供他们避雨躲冰雹,两个人几乎在一瞬间内都变成了全身湿透的状态。
眼前肉眼可见升起水雾一片,灰白且不见脚下物。
窦棠婴护着头又被吉雅护在身后,而他整个人几乎都在岩石外。
吉雅当机立断把藏袍脱下撑开了它,像一只鹰一般展翅去抵挡身后的雨并护住了他们不被头上乱石打住。落石冰雹噼里啪啦在吉雅背后砸下,寒冷的湿气刺激着他们的心脏。
他在这片混乱中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人不断灌食的鹅,被迫听着四方的声音全部灌入左耳,这种拥塞感很窒息。
眼前的吉雅,全身湿透了,发梢的水滴在了他的脸上,窦棠婴双手护住吉雅的脑袋将他抱住。
“没事的。”
四周犹如野兽咆哮的风声,空气打在身上很疼,耳朵里噼里啪啦的落石声,雨打在坡上犹如山洪席卷。雨季总是这么突如其来不讲道理,海拔6600米,温度骤降,天气暴雨加冰雹。
雨水四面八方打在脸上,视野里是一片混乱又凌厉的水色。
等雨小了一些后,两人沿着碎石坡而下,脚边不断有细沙石掉落,他们必须赶在泥石流之前回到山下。
他们合力跳过了暴涨的溪流,但巧合的是到了山下,雨就没了。
回到车上,窦棠婴立马要吉雅脱掉他吸满水的藏袍然后换上自己的冲锋衣,但吉雅死活不肯。
固执又别扭的臭家伙!
把窦棠婴气得腮帮直疼:
“你这样会感冒!”
“不会。”
“你的衣服太小了,我穿不了。”
“这件羽绒服均码。”
他把衣服挡在吉雅身上,吉雅将它拿开:“我很热。”
“随你。”
窦棠婴坐在副驾上生闷气,看他还一副不要紧的样子,越想越气,甩开了外套对着车窗谁也不理。
吉雅看副驾的小麻雀冷着脸,讪讪地伸出了手……
窦棠婴面前忽然出现一个不规则的冰球……“你刚刚想捡的冰雹。”
这一刻他的心仿佛被冰雹砸中,需要元吉雅负责一生。
多吉雅启动了车,但余光默默观察小麻雀的表情,圆目弯弯瞳光亮亮,他这才放下心来。
但刚开出去没多少米,就轰轰听见巨响,巨石滑坡了。
窦棠婴看吉雅探头,才知道塌方了。他从模糊的视野中看去,那块岩石大到几乎就要嵌在路上,纵是有十个吉雅也挪不了它半分。这困境不忍让人倒吸一口凉气,要是被堵困在这里怎么办?窦棠婴坐在副驾上松了一口气——
好在巨石落在他们车后。
第13章 飞鸟在路上
下了雅拉香布,窦棠婴在回头中看见了一大片的油菜花,雪山就在花田的上方,很美很美。大雨以后,还未散去的水雾缭绕,其实是看不到的雪山的,但旅人知道雪山就在云雾之后,花田之上就是雪山,这使他有了一种仙境的恍惚和梦境的真实感。
这一夜,他过的很愉快。
颠簸之后从小路出来,面对分叉路口,吉雅说从这上去就去亚桑寺,窦棠婴说他想去拜拜。
亚桑寺是山南噶举派的主要寺庙,矗立在卞可山山腰上的一座神寺,藏地许多人会为饱受病难折磨的家人专程过来祈福。
去的路上,他们就有遇到了一对康巴父女,阿佳搀扶着年迈的老父亲在山路慢行。吉雅看见后把车停了下来,邀请他们一块上山。在路上得知阿佳叫拉姆卓玛,爸爸叫次仁平措。
并且卓玛的母亲中风躺在床上,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干活,父亲腿疾但不希望母亲就这么离开他们,就请求她把他带来亚桑寺朝拜只为洗清妻子身上的矅秽。
卓玛搀着阿爸的手两人相互支撑,她告诉窦棠婴:
“只想让妈妈留在我们身边,明年我和爸爸打算去拉萨嗑十万等身头。”
父女两个相视一笑,看上去是那么幸福。
窦棠婴觉得他们还蛮有勇气,但此刻主驾冷冷飘来一句:“神明不是医生,你要嗑也该向医院嗑去。”
窦棠婴听到吉雅的话后,心里哇哦了一声…有些惊诧的错愕。
“神明会保佑你们的家人的。”
窦棠婴挽尊道。
短暂的死寂后,吉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稳、低沉,却像冰锥一样精准地凿向第二个核心:
“祈祷,治不了中风。别人的祝福,也是。”
车内顿时寂静…
这句话比之前那句恨绝多了,因为它直接戳破了窦棠婴情绪化的共情那层脆弱的外壳。窦棠婴的脸瞬间白了,一种被看穿、被否定的羞耻感混合着愤怒,让他浑身发冷。
他们的脸色难堪得要命,次仁平措听不懂普通话,所以浑浊的眼睛看向吉雅没有愤怒,只有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升起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但卓玛不同,手掌紧紧握住父亲的手,低下头。她没想到一直不说话的同胞会语出惊人地冒昧他们自己的神明。
“下车,麻烦让我们下车。”
吉雅没有看他们。他停好车后,他的目光就落在窗外亘古的雪山上,侧脸像一块冰冷的岩石,没有任何情绪波澜,仿佛刚才那句刺骨的话只是拂过山巅的风,来了,又走了。
这种彻底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令人窒息。
窦棠婴无法理解这种直白——
从小到大,他唯一会的就是看眼色,嬢嬢的家人总是冷嘲热讽,而嬢嬢从来不会掩饰,反而会让他像做阅读理解一般去分析他们的对白…真残忍但很好用,嬢嬢天生粉碎了他的钝感力。
他凭什么?
只用一句话去粉碎别人的心意。
他甚至都没有看那对父女一眼。
也这样,把自己羞辱了一通。
他想反驳,想大喊“你对自己所信奉的信仰嗤之以鼻?那你还修什么佛?!”,但面对吉雅那沉默的侧颜,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心里意识到,任何言语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的思维不在一个轨道上。
此刻的吉雅貌似是一个不信佛的佛教徒,无心而虔诚。卓玛和阿爸立马下车跑了,他们害怕这种不敬神明的人惹怒了神明连罪了他们。
孤绝,沉默,承载着窦棠婴无法理解的重量。
好…窦棠婴又恢复成了那副游戏人间的模样:
“吉雅师傅,原来还是个唯物主义者。”
这一次,车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车外呼啸的风。吉雅用最少的语言,投下了最深的巨石,而所有的涟漪和波澜,都只能由窦棠婴自己在内心消化。这种沉默的张力,远比一场争吵更令人压抑。
他见吉雅闭眸不语,窦棠婴停下了车,他伏腰说了一句:
“吉雅师傅,你还真是个矛盾的人。”
窦棠婴就自己走去寺里祈福了。
初见就可看见亚桑寺的门帘同寺顶一般用着双鹿法轮。光裸的山脊上桑烟袅袅,梵音不缕出自信徒的嘴中,风拂过的地方,神明一定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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