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雅一怔,山羊跑开了,他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只摸它的头,而不摸我的?”


    吉雅缓缓露出笑意,他捏了捏窦棠婴这个油嘴滑舌的脸:“我不是大师。”


    “那你在干嘛?”


    “我在做每天要做的事。”


    “什么事?”


    “早课诵经。”


    “诵经干什么?”


    “为众生欢喜而祈福。”


    “众生的事是你的事吗?”


    “我也是众生。”


    窦棠婴耳畔仿佛听见了昔日的声音——


    「吉雅,你为什么这么爱森林?


    因为我和他们一样,都长在天地。


    这世界所有的东西都长在天地间啊?


    所以我们都一样。」


    吉雅垂眸,他的长睫簌簌,他的面容像是冬日的阳光,温冷的疏离。


    “你在看什么?”


    “心乱时,向低处看。”


    窦棠婴心里涌出一股酸涩,他咽下了这股酸,胸腔里绵绵的,他嘴硬道:“无聊。”


    窦棠婴嫌弃一本正经的吉雅就像自由的山鹿被驯服。吉雅起身然后转头低眸问他:“那请问窦先生,有趣是什么?”


    “有趣就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一本正经地问我有趣是什么。”


    窦棠婴蹲在地上,扯着吉雅的晃荡的衣袖,抬头看向吉雅。吉雅觉得他真的很有趣,视线撇开偷笑了起来,然后看他还不起来,又把目光还给了他,窦棠婴像一只很矜贵的猫,瞪着艳丽的双眸凝望着他。


    吉雅在他的攻势下伸出手,想拉他起来。


    窦棠婴看到这只向自己伸出的掌心,眼睛望向别处的同时只听啪得一下,站起。


    狡黠的窦棠婴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掌心后倒退着走远。


    “走吧,雪山在等我们。”


    吉雅一怔,自己又被这个人耍了。他走远了,只留下带给自己掌心有些辛辣的痛感,十指连心的刺激有那么一瞬在自己心里头留下刻骨铭心的感觉。如果痛能让人欢愉,那心痛会是是最极致的佛陀,世间无二的真谛,但世人仍迷茫空洞,显然它不是,于是世人毕生苦寻自己的佛陀和真谛。


    吉雅慢慢握紧了掌心,也跟了上去。


    他们现在要徒步到雅拉香布雪山的堰塞湖去看蓝色的湖泊。


    雅拉香布作为藏地九座神山之一,它被赋予了极高的意义——藏语译为上部守护神,守护着山南地区。站在山下犹如投身在她温柔的怀抱中。


    有关它的传说很多很多,苯教也好民间也罢,但无与伦比的传说震慑都不及当世人站在雪山前的初次抬眸更让人心悦诚服。


    没有一个人可以完整地述说完整个藏地的神话,但神话的存在也并非要人永久铭记它的功德伟业,它时常和人的心一块变动,一起长大,但在西藏街头、荒原找一个老人也好阿克也好,哪怕一个小妹妹,她都会告诉旅人一段神话。


    这段神话叫信仰。


    这里垂直地带风貌很是清晰,5000米以下一片荒芜碎石,过了垭口满目草甸。


    窦棠婴频频抬头仰望雪山,四面的雪山包围下,唯有一颗心郁郁葱葱。


    数个小时的徒步是一件沉没成本极高的行程,它极大的满足了那句老话‘来都来了’。


    爬了半天终于过了垭口!


    抱着氧气瓶的窦棠婴回头看去,辽阔又贫瘠的草甸上锦鸡儿一簇一簇,山羊在乱石坡上和他一样伫足眺望。


    左侧悬崖下有个奇妙的藏式寺庙,它巧妙地建立在巨大岩石的石缝间,不知缘何与此处共生。


    门牌有些模糊,就连吉雅也只能看出其中大概是隐秘佛的意思。


    他们继续攀行,眼前的雅拉香布真的很符合人们口口相传地像是二郎神的三尖二刃刀,雅拉香布有三座雪峰从左到右是主峰、南1峰、卫峰,只有卫峰通体雪白,像是个雪苞。


    雄伟壮阔的黑白冷冽感锐利着世人的视野,但只要抬头一会儿窦棠婴就觉得眼睛很是不舒服,他拼命揉眼睛减少眩晕般的眼花感,雪的反光常常导致眼睛突发雪盲症。吉雅让他立刻带上了墨镜,他说雅拉香布的雪算温柔的光,如果在珠峰上雪光也是一种杀器。


    窦棠婴这次装备齐全,嗯…吉雅顶一半。


    山壁瀑布不算猛但足够隔绝前路,脚下是悬崖峭壁,乱石滑坡,如果强行过去,很有可能摔下去……窦棠婴也累了,他想要不就这么放弃吧。他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知难而退’的人,绝不勉强自己。


    他连忙多吸了几口氧气救命。


    “把手给我。”


    “我就一双鞋,湿了怎么办?”


    吉雅在前伸出手但掌心始终空落落,窦棠婴心里还在叫苦的时侯,吉雅就像镇尺平静了他小心思的卷翘。


    “鞋子就是用来踏平川的,脏了不怕摔了不怕,我兜着你。”


    窦棠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跳过去的,鞋子湿了裤管湿了,回首望去,棕红色的土岩碎厉陡峭,自己心里还会是一阵后怕。


    “不怕的,多相信我,朋友。”


    窦棠婴冷不丁地被这人惹得发笑,这普通话怎么还有一点孜然味呢。吉雅正要放开他的手,窦棠婴拉着他朝着那面湖泊跑去。


    感官是会被带动的,好像视野前的冷白有了淡蓝的质感,像珍珠一样的光色,心生宝贵。


    站在高处,吉雅指着一个方向说雪山后面就是202,山的南面有一个草原叫邱多江乡,西边过去还有一个雪山叫亚堆扎拉。


    听说在飞机上看下来,雅拉香布和空布岗山脉连成一片的模样很美很壮观。


    冰川堆积的冰碛垄在四面环山的谷口形成一面碧绿冰湖。


    俯瞰这片湖,像一只凤凰。


    窦棠婴站在湖岸上,四处经幡猎猎作响,好像在无限播放给雪山有关四面八方的祈祷。


    远观是神,近看如天,站在雪山面前仰观,它比天雄阔矗立在土地上,它是天地之间双手合十的希望,是世人之间双手捧起的信仰。


    就对着雪山这么安静地凝望了一会儿,心都变辽阔了。


    眼前的雪山啊好像也在凝视着他,爱恨嗔痴是天上的微尘,孤独那么大执念那么多,堆聚成山,千百年来不绝如缕,以前没有停止,未来也不会停下。


    所以,它仍然在抬升。


    吵架之后,吉雅的话变多了。


    “要挂经幡吗?”


    从迦南寺带出来的风马旗还没用过,窦棠婴指着最高点:“那里可以挂吗?”


    “可以。那我帮你吗?”


    “我自己可以。”


    窦棠婴夺过他手里的经幡,走近后才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好高,好像有足足有两层楼那么高。


    抬头全是彩色幡条,似乎见缝插针都很难做到,更何况他还恐高…


    不能被吉雅看出他踟蹰不前…


    “我来吧。”


    吉雅拿走他的犹豫,直接攀了上去。


    “把哈达抛上来。”


    窦棠婴站在一处玛尼堆旁,抬手遮光,这样才能更好聚焦看清吉雅所在的方向。


    太阳是个红色的琉璃宝珠,置在幡柱的顶端。


    吉雅爬了上去,气势汹汹地像是勇士手拿旌旗要去摘下宝珠。


    但勇士反而是那个最虔诚的信徒,他只想带着他的风马旗,匍匐着更加靠近他的太阳。


    他的身影在雪光和阳光下遥远又模糊,那一刻有一种感激和憧憬在心里头实现,名为儿时自己期盼的长大。


    “够高了吗?”


    吉雅拿着幡,好高好高。他的头发他的红结在空中飘扬,他的幡在手中飘荡,生命的张扬在自由间肆意生长,幡是他与世界的生命线,一圈一圈犹如彩虹光晕,观想时仿佛看见了整个宇宙。


    “你说什么?”


    声音明明很大,但窦棠婴的耳朵好像被身后的山神环手捂住,听不清吉雅的话语。


    “我说这里够了吗?”


    窦棠婴跑到了他的身下:


    “嗯!就是这里!”


    窦棠婴语气绵软,他似是而非的挑逗:


    “吉雅!你好像在天上。”


    “哈哈哈哈,神仙下凡了。”


    吉雅跳下来时,被窦棠婴接住,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中:“你知道仙女的故事吗?她误入凡间爱上了她看见的第一个人。”


    在吉雅的视角下,仿佛有一只小麻雀展翅抱住了他。他的下巴抵在自己胸前,他在听自己的心跳。


    “我不是仙女,我不会爱上我看见的第一个人。”


    “可是凡人会爱上他看见的第一位神明。”


    窦棠婴松开了手,退了两步。头上经幡发出簌簌的风声,这世界每一帧的光影都在他的眼里播放,他的南方里从此有了“拉索罗”。


    耳朵灌进风的那一刻,有光照在心上,血液脉搏在脑海澎湃的那一刻——仿佛雪山震颤了一下。


    耳畔隐隐响起一段旋律。窦棠婴抓不到,好像雪山上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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