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棠婴在门口低头接受圣水从头顶滋养,上师嘴中念着令人心安的经文,接受上师洗礼后他进殿朝拜,大殿主供的释迦牟尼佛比拉萨大昭寺的还要高大20多厘米。


    窦棠婴向着花灯之上认真地磕头,认真地朝拜,肃穆的他没有一点平日里的散漫,看得出来他是为了一个人而来。


    他祈祷央金可以褪去痛苦地死亡,体面又遂她心愿留在人间,不要被老鹰带走。


    出来后,窦棠婴看见桑炉旁围着很多人都在沐浴桑烟沾点福气,于是也跟着这么做了。一个志愿者给窦棠婴半口的糌粑后说起亚桑寺的泉水很有名,窦棠婴知道——他知道许多人因传说这里泉水能治病就不远万里为家人来这里取水,知道这里可以净化病灾。


    可惜,知道的太迟。


    窦棠婴想若是早一年知道,他就会来。只要能救活他的嬢嬢,他可以用自己的寿命把这里泉水全部借光。


    但是没有若是,嬢嬢去世已经快满一年了....把世界的圣水都借光了,神明都求遍又有什么用,他在这个世上已完全没有家。


    所以


    祈福,确实没用…


    可心安也是一种救命。


    他没有家人了,所以对卓玛与母亲之间的羁绊有所触动,然而这种同情却被身旁人践踏,这种感觉令人感到羞辱。


    元吉雅是个矛盾的人,他可以为央金的死亡求生辩解,却不理解卓玛对母亲的欲望。


    为什么?


    站在寺前广场眺望而去,正对面就是雅拉香布山。


    青稞即将熟了,眼前一大片金黄充满活力的田地在雪山庇佑下盎然生机,今天很冷,它们看上去很坚强。


    泉水,窦棠婴没有喝也没有带走,只是站在寺前安静地看了看雪山后,走出了寺庙。车停在不远处,回到车旁直接打开主驾车门,而此刻吉雅抱胸不闻世事般阖眼。


    “为什么。”


    窦棠婴诘问道。。俯身靠近主驾,一手撑着车门框,将吉雅笼在一片阴影里,雨水的气息混合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像被雪浸过的草木味道,扑面而来。


    吉雅缓缓睁开眼,此刻的他没有半分张扬,只有冷冽得犹如雪松一般的神情。


    “因为她母亲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可他们却浪费在祈祷神的怜悯上。”


    吉雅说完,窦棠婴叹了一口气:“他们无能为力去分担痛苦,寄托在神的身上有什么错?是,她母亲应该去看医生,但我不认为他们的做法有错。”


    “与其去朝拜,我认为陪伴更重要,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窦棠婴。他们去朝拜了,她的母亲怎么办?她是个中风的人,她没有办法自食其力啊。他们去了,就是让她等死。等到那天,追悔自己没有多多陪伴在母亲身边,没有多听听他们的话,没有好好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走了,就那么走了。再也没有了,窦棠婴,不会再也没有了。家人走了就没有了。”


    吉雅的语气平静得让人沮丧,他像念着悼词追溯自己的死亡。他的目光深邃,直直地撞入窦棠婴带着质问的眼底,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白气。


    他的手指本能地紧握方向盘,指甲泛出青白。风刮进车厢,让人心碎。


    这世界如果真的有神力,那一定是人的执念。


    吉雅重新发动引擎,车内似乎还残留着压抑的氛围,混合着雨水的湿冷和一种难以言明的静谧。


    窦棠婴看着窗外,哲古草原的轮廓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还在想亚桑寺的事?”吉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往常更低沉些。


    窦棠婴没回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起雾的车窗上划过一道痕。“我在想,吉雅师傅教训起别人来一套一套的,不知道轮到自己,是不是也一样清醒。”


    窦棠婴颓颓地说着,他感觉到吉雅的目光在他侧脸短暂停留,像雪山之巅扫过的风,冷冽而迅速。


    “试试看。”吉雅的回答很简单。


    狭小的车厢内,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仿佛某种无声的角力。窦棠婴抬手松了松衣领,仿佛这样能缓解喉间的干渴。


    “想洗澡。”


    窦棠婴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他喃喃道。车厢里沉闷的阴天气味压抑得比他的耳朵还让他不自在。


    “现在荒郊野岭,等过了哲古草原,或许我能给你找个山上的野温泉泡泡。”


    吉雅的语气很是轻松,在他看来,这种天气习以为常,雨季总是这样,绵绵又匆匆的滂沱洇着人骨。


    “你和我一起泡吗?”窦棠婴来了兴趣,他戏谑地问道。视线从他青筋微显的手背,移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最后落在他那紧抿的、带着某种倔强弧度的薄唇上。


    这张唇会回答什么呢…


    “当然啊。”吉雅反而觉得窦棠婴问了一句废话。他自然地接过话,仿佛这提议再正常不过,甚至略带不解地侧头瞥了窦棠婴一眼,那目光坦荡得让窦棠婴觉得自己那点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


    窦棠婴蹙眉又把视线看向了窗外。


    白痴。


    “前面好像有人…”吉雅喃喃道,窦棠婴也看见了,在车开过那人旁边时。他很狼狈,驮着什么重物在雨天负重前行中。


    吉雅在他的前方停下了车。


    窦棠婴用后视镜看去,吉雅大概想让那人上车。


    想着,吉雅就打开了后车厢,那人脱了厚重的肮脏的衣服才坐上他们的车。


    “谢谢谢谢。”


    那人抱着自己的衣服,一直道谢。他说的是藏语,不过这几天窦棠婴除了对不起,听到的最多就是谢谢,他居然有了一种母语的熟悉感。


    “你去哪?”


    “宗宗村。”


    吉雅和他简单交流了几句,吉雅告诉窦棠婴这个藏胞他要去一个叫宗宗村的地方。


    他问吉雅如果不方便就在前面放他下车,他可以等雨停了再走。


    吉雅说顺路。


    因为导航说前往哲古草原的路况不明,需要绕路行驶。所以吉雅从亚桑寺南下,由哲古草原的东岸出发,他们背对着雅拉香布去往哲古,刚好路上会经过宗宗村。


    这么看所以他们也算有缘走上一段同路。


    第14章 飞鸟与老太太


    你叫什么名字?”风声裹挟着藏语,像远处的梵呗。


    “多吉雅。”吉雅答道。


    “我叫索甲康巴。”


    他们还在聊天,吉雅给窦棠婴翻译,说索甲是名藏医,他药囊里装着用牦牛皮小心翼翼包裹的“仁青芒觉”等珍宝丸散,正准备去宗宗村开一场义诊和健康宣传。


    窦棠婴转过头去,那人风尘仆仆,藏袍“曲巴”的袖子一只扎在腰间,一只空着,油亮的头发编成英雄结,混合着酥油与草屑的气息。他黝黑的脸上挂着纯朴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纹:“你叫什么?”


    吉雅回答:“他不懂藏语。”


    索甲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用他那带着浓重康巴口音的普通话费力地问道:“汉小伙,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窦棠婴。”


    “多吉,你帮我跟他说,我看他一直在揉耳朵是不是耳压出现了问题?”


    吉雅问道,窦棠婴有摸耳廓的习惯,他下意识想要否认,但发现自己的手现在就覆在耳朵上,他只说没事。


    索甲是个极好的藏医,他提出给窦棠婴看看,可窦棠婴表示拒绝,不是因为在吉雅面前,而是因为他看过太多太多的医生,那种希望落空的感受实在令人绝望。


    吉雅也发现这一路上,窦棠婴问他你说什么的次数很多,可看他总是一脸郁闷阴沉的模样总以为他是对一切都索然无味。


    索甲一脸惋惜又心酸的样子,他只能说:“谢谢你们帮忙我,你们会有好运的好人们,雪山就在头上,他看在眼里。雅古都。”


    索甲是个中年人,他朴实地会的汉语并不多,这几句带着体温的祝福,大概已是他能掏出的全部好意。


    吉雅又和他说了一些什么,窦棠婴已经没有再去听了,吉雅瞥见这只小麻雀永远都是一脸索然无味地凝望车窗,仿佛世界与他绝缘。


    吉雅最后问索甲这附近有没有民宿,他们想找地方过夜,洗去一身疲惫。


    索甲一听摇了摇头,解释道这里荒无人烟,只有几居牧民人家,像几颗散落的青稞。


    “不过宗宗村,你们到时候可以去那里借宿。”


    吉雅和窦棠婴说完后,眼看着这只小麻雀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格桑花,更加萎靡了。


    “你出来自驾游没考虑这些吗?”


    “没有。要是知道会有好几天不洗澡,我就不来了。”


    “这么说还好你不知道。”


    “还好…你是在庆幸什么嘛?”窦棠婴柔柔地睨了他一眼。吉雅正心无旁骛地开车,却因为他一句,分了心。他说:


    “庆幸你来了。”


    “我来了你就这么高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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