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步文立刻清醒。挂了齐云轩电话,给乔主任拨过去。嘟了五六声,没人接。又拨,还是没人接。她改发微信:乔主任,在哪呢?我过去找您。
等了片刻,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我不劝您,就陪您坐坐。
也没反应。等她和谢约起床洗漱完,乔主任才终于回了消息:没事,在酒店,想一个人静静。
高步文还是问到了地址,约了见个面。她知道一个人在酒店里“静静”是什么意思,那通常不是静,是一个人关起门来,把那些当着一家人面不能垮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开、咀嚼。
临出门,谢约看了眼她身上:“你就穿这个去?”
高步文低头看自己。
里面是他的白衬衫,外面是昨晚那件风衣。倒不是不能见人,就是去了酒店,总不能一直裹着不脱。
回家换的话,来回得两个多小时。现买也不行,商场还没开门。
“我给找一件。”
谢约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薄羊绒衫。高步文穿上试了一下,肩线垂到胳膊上,衣摆几乎盖到大腿。她拿睡衣腰带在腰间系了一下,勉强收出一点形状。
谢约靠在衣柜旁笑:“高总昨晚来得潇洒,今早很狼狈。”
“闭嘴。”
收拾好以后,高步文想起今天限号。昨晚她开车来的,原本想着后半夜回通州,谁知道一夜留到了天亮。
“我打车过去,回头再来取车。”
谢约从桌上拿起另一把钥匙:“开我的。”
“你呢?”
“公司车多。”
高步文看他:“不让孟小军送我?”
“你不是怕他知道你昨晚在我这儿过夜?”
她被说中:“约总学会善解人意了。”
谢约把车钥匙放进她掌心:“去吧。路上慢点。”
乔主任住在白塔寺旁边的一家快捷酒店。
高步文到的时候,乔主任已经坐在酒店一楼临街的小餐厅,面前一杯水几乎没动。她看起来没有崩溃,却真的疲惫了许多。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眼下也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看见高步文,她第一句话还是:“文文,你瘦了。”
高步文心里一酸,在她对面坐下。
乔主任没有哭天抢地。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马路,看了很久,才说:“你说怪不怪。我当年怕云轩辛苦,拦着他跟你好。绕了一圈,他还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高步文也没接。
有些时候,人并不需要劝,世上所有的道理都是站在各自的立场上才算道理。局外人再通透,也替不了局内人过那一关。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水,她替乔主任要了一碗热粥,又点了两样清淡小菜。
乔主任说:“我吃不下。”
高步文便也不催,只把纸巾拆开,放到她手边。
窗外是白塔寺附近的街巷,早晨七八点钟,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外卖骑手一辆接一辆经过,行人走来走去。世界照常往前走,没有因为谁一夜没睡就停下来。
过了很久,乔主任低声道:“我不是嫌那姑娘不好。我连人都没见过,凭什么嫌?我就是怕。怕云轩累,女方上边四个老人,加上她母亲身体不好,父亲走得早,还有个弟弟在读书……"
乔主任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
“我这些年费了多少心思给你介绍对象,就想让云轩死心。结果……”
高步文把手轻轻覆在乔主任手背上。
没有打断、没有替齐云轩辩解,也没有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话听着通透,真正落在人身上时,却比什么都凉。
乔主任低头看着那碗粥,半晌才拿起勺子。
第一口喝得很慢,像不是为了吃饭,只是给自己找一点能继续坐在这里的力气。
高步文把小菜往她手边挪了挪。
从酒店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白塔寺的塔尖在冬日的晴空里轮廓分明,街边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
高步文把乔主任送上她那辆凯美瑞。
乔主任拧上车钥匙,车载音响自动响起来,放的是邓丽君。
高步文站在车门旁,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车里永远循环的邓丽君歌单,乔主任和母亲一样,是听着邓丽君变老的那一代人。
她们年轻过。穿过的确良衬衫,梳过摩登的卷发,也在某个不记得具体年份的傍晚,和谁一起听过同一盘磁带。青春、爱情、对未来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曾属于她们。后来日子一层一层压上来,婚姻、孩子、柴米油盐、长辈的体检报告、儿女的前程……她们把自己的好花好景收进抽屉里,关得太久,久到儿女以为母亲生来就是母亲……
乔主任坐在驾驶座上,勉强笑了一下:“文文,今天让你跑一趟。”
“没事。”
“你也好好的。”
高步文看着她。
“嗯。您也是。”
凯美瑞慢慢驶出路边。车窗里邓丽君的歌声越来越远,尾灯在晨光里亮了一瞬,拐过白塔寺路口,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高步文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她知道,乔主任不会一夜之间想通。她这样的人,操了一辈子的心,习惯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妥当,也习惯把“不放心”当成爱的一部分。要她立刻松手,太难。
可她也知道,乔主任不会垮。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这场迟来的无能为力,慢慢咽下去。
女人这一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哭过,怕过,心里拧巴过,天一亮,还是要把自己收拾妥帖,继续往前走。
高步文坐进车里,给谢约发消息:人找到了,没事。
谢约回得很快:那回来。
她看着那三个字,轻轻笑了。
车窗外的阳光从白塔寺的方向落进来,在方向盘上晃成一小片碎金。她把手机放下,拧动钥匙,车缓缓驶出巷口。
第072章 .
谢约的东西一点点回到小院,衬衫、袖扣、剃须刀,还有项目书。高步文嘴上说他蚂蚁搬家,手上却把衣柜重新腾出一半,抽屉也空出一层。
教师楼那边,老人们精神气更好了,每天默认饭桌上多摆一副碗筷。外公做饭越发有奔头,砂锅里的排骨莲藕炖得酥烂,过油肉的醋香呛得满楼道都是。
谢约头一回去吃的时候还端着,第二次就自己进厨房添饭了。
有些事不用正式宣布,也会顺着日子自己走到面前。
这天晚上,谢约接到他外公的电话,想见见高步文。
谢约收线后问高步文明天有没有安排。
“见你外公?”
“嗯。还有三姨。”
“去家里?”
谢约停了一下:“饭店。”
高步文抬眼看他:“为什么不是家里?”
谢约把手机放下,过了片刻才说:“为了照顾我外婆的感受。”
他外婆是个极要强的老人。当年他母亲执意嫁给他爸,外婆不同意。后来女儿走到那一步,她痛到极处,反而生出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恨。
恨女婿,也恨女儿。
她觉得一个人为了感情了结自己的生命,是对父母最大的惩罚。可真正说到底,不过是一见到外孙,就会想起女儿。加上心脏早年做过搭桥,受不得太大刺激,所以谢约很少去。
高步文听完,很久没说话。
她既无法完全理解,又仿佛能理解。那是一种被剧痛逼出来的、无处安放的怕。
谢约说:“我其实算孤家寡人。”
高步文看他:“就怕你跟我们那一大家子吃几顿饭,以后想回去当孤家寡人。”
谢约笑了。
这时手机又响了。还是他外公。
外公在电话里道:“明天不用去饭店了。你姥说,让你们来家里坐坐。”
谢约怔了片刻。
“她愿意见?”
“愿意。”外公叹了口气,“她昨晚翻你妈照片,翻到半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谢约也安静着。
很多年前,他还小,不懂老人为什么有时候看见他会忽然别开眼。后来懂了,反而更少过去。不是不想见,是怕自己一出现,就把别人勉强压住的伤口重新翻开。
“好。”他最后说,“明天我们过去。”
第二天的见面没有想象中艰难。老太太并不冷淡,但肉眼可见在克制着伤感。
临走,她往高步文手里塞了个红包:“头回上门,规矩不能少。”
这就够了。
很多旧伤不会因为一顿饭痊愈,但肯接触,已经是第一步。
之后日子进入一种忙而安定的节奏。
八大处的装修重新启动,设计公司是早定好的,全程托管。他们暂时住回通州小院。
隔壁旺旺的主人要出国,房子空出来,他们租下给孟小军做临时宿舍,工资也涨了一截。毕竟除了司机,他如今还兼半个管家和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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